普渡寺地道外,夜色沉沉
李莲花的心始终悬在周纪宁身上,周纪宁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收拢思绪,发间的莲藕发簪随着他急切的步伐轻颤,
他对身旁的乔婉娩提议:“……乔姑娘,我看这普渡寺和百川院的路口实在是太远了,不如我们加快脚步?”
乔婉娩颔首,轻声应:“好。”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在火把微光下更显虚弱。
“小心台阶。”李莲花伸手虚扶,目光却不自觉扫向四周,期盼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衣身影。
刚走没几步,乔婉娩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李莲花连忙停步,眉头紧蹙:“乔姑娘,我之前听肖大侠说过你有喘症,不如先坐下来歇歇吧。”
乔婉娩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咳咳……”
“慢点。”李莲花小心扶着她坐在石阶上,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便听见她咳得愈发厉害,“咳咳!咳咳咳……”
他心乱如麻,一半是担忧乔婉娩的病情,一半是牵挂周纪宁的伤势,恍惚间竟脱口而出:“阿娩,你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李莲花便暗道不好。
乔婉娩猛地抬头,望着举着火把、脸上还带着半张面具的他,眼神迷离,精神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声音都带着颤抖的激动:“……相夷!……相夷你来了?你今天肯跟我说话了吗?
李莲花沉默。
乔婉娩垂眸“……还是不可以……我知道,你恨我,咳咳……”
李莲花慌忙移开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乔姑娘,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远处的阴影里,周纪宁正捂着流血的手臂静静伫立,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听见那声“阿娩”,浑身一僵,默默将身形隐得更深。
乔婉娩却紧紧抓住李莲花的衣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相夷,不要走……”
她抬眸,望着地道,面带怀念:“相夷,你还记不记得这里?那个时候,你又一句话不说,跑去跟什么谷主比试,我又担心又生气,让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带着面具的李莲花被带回遥远的往昔,声音带着歉意:“所以我挖这个地道来见你,那个时候总想让你高兴一些,可你又总怪我,不懂你,而我呢,一心只想着四顾门,却也忽略了你的感受。”
暗处的周纪宁听着二人细数过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痛。
她怎么会不懂,乔婉娩口中的“相夷”,是李莲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
鲜血还在无声滴落,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乔婉娩泪眼朦胧地摇头,泪水终于滑落:“你,你怎么明白的这么晚,已经晚了,相夷,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也等不到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呜呜呜……”
李莲花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劝勉:“阿娩,忘了吧,过你该有的幸福日子。”
周纪宁攥紧手中剔骨刀,听了这话,心情更加复杂。
李莲花,你让别人好好活着,自己却一心求死。
乔婉娩泣不成声,咳得更厉害了:“呜呜呜……紫衿也常这样劝我,可我等着你,这世上就多一个人认为你还活着,那也许,也许你就多一点活着回来的可能,我对不起你,我也,我也辜负了紫衿的真心,对不起他咳,咳咳……”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寺庙内,灯火摇曳。
肖紫衿焦躁地踱步,厉声朝方多病问:“可有发现?”
方多病喘着气摇头:“找遍了,都没有人影。”
肖紫衿眼神一厉,语气急促:“阿娩定是被那贼人抓走了,也有可能下山了,我现在就下山追!你赶紧通知百川院的人也下山追!”
方多病刚要应声,却瞥见角落里的戴着面具的笛飞声,连忙上前:“阿飞?你怎么在这儿?哎?我问你,你见到乔姑娘了吗?”
笛飞声靠在柱子上,语气冷淡:“与我何干。”
“哎等等,乔姑娘跟你没关系,那你可见过李莲花了?”方多病不依不饶,“他说他要去找人,结果人也没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们俩老友一场,总得关心一下他去哪儿了吧?”
笛飞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他和你说我们老友一场……有意思。”
方多病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你把话说清楚啊,奇奇怪怪的……”
地道里,夜色渐深。
昏迷的乔婉娩又开始梦魇,眉头紧蹙,口中不断呢喃:“相夷,相夷,相夷。”
李莲花轻摇她的肩膀:“乔姑娘?”
乔婉娩缓缓睁开眼,眼神茫然:“……”
“乔姑娘,你还好吗?”李莲花轻声问道,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不由担心。
乔婉娩虚弱地眨了眨眼,说不出话来。
李莲花取出药丸,又拿出那个熟悉的香囊:“刚刚你病发的时候,一直哭着在说梦话呢,我这儿呢,正好有药丸,你可以先缓解一下。”
乔婉娩的目光突然被香囊吸引,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震惊不已:“这香囊……这香囊为何在你这里,你……”
李莲花故作无知地收回手:“这个香囊是我在东海行医之时,偶然在海上捡到的,你认得此物?”
乔婉娩急切追问:“你发现的只有这香囊吗?”
“当时海面上死了很多的人,这个香囊只是我在其中一具尸体当中发现的,怎么了乔姑娘?”李莲花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乔婉娩慌忙坐直身体,抓着李莲花,语气带着一丝颤抖:“什么样子?你见到的人什么样子?”
李莲花作思索状:“这个好像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不过我记得的是,那个人大约二十岁左右吧,面容看不清楚,他的左腕上好像有一串佛珠串。”
乔婉娩的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哽咽:“那是我给他求来的。”
“噢,这原来是乔姑娘的一位朋友啊。”李莲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
乔婉娩摩挲着香囊,苦笑一声:“呵……”
李莲花轻声道:“当时我只能先回去找人帮忙,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海浪卷走了,现在想来这件事,真的很遗憾。”
乔婉娩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别说了,呵……呜呜呜呜呜……”
你找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这么算起来,大约有十年了吧。”李莲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在心中默念:无了大师说得对,当断不断,对故人是折磨。
对不起阿娩,总让你伤心,却无法补偿你,紫衿他对你一心一意,我看得出,你也依恋着他,别为难自己了,你往后要幸福。
他收起思绪,对乔婉娩道:“乔姑娘,我需要找周纪宁,你就自行回去吧?”
“住手,不许碰她!”一声怒喝突然传来,肖紫衿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正震惊地盯着二人,眼中满是怒火。
方多病连忙拦在李莲花身前:“肖大侠这是要干什么?”
肖紫衿怒不可遏地拔剑指着李莲花,剑身寒光闪闪:“他试图对阿娩不轨,该他所受,若是阿娩有任何闪失,我要他的命!”
方多病脸色一沉:“不问缘由,妄断是非就出手伤人,亏你还是四顾门的人?”
“四顾门已经散了十年了,你这话打哪说起,这贼人我要一并带走!”肖紫衿怒视着李莲花,剑峰又逼近几分。
“我看谁敢!”周纪宁的声音陡然响起,她从地道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凌厉如刀,死死瞪着肖紫衿。
方多病立刻附和:“肖大侠未免太仗势欺人了吧,百川院好歹给我们天机堂三分薄面,你若是敢欺负我方多病的朋友,就别怪我撕破脸了!”
李莲花连忙解围:“肖大侠你不要误会,我只是碰巧遇见乔姑娘被人挟持进了地道,才跟了进去。”
肖紫衿冷哼一声:“哼,还敢编造救美之词,你也配?”
周纪宁未语,周身戾气陡然浮现,手中剔骨刀如疾风般出鞘,“唰”地一声架在肖紫衿脖子上,刀刃已划破皮肤,鲜血缓缓流淌:“肖紫衿?想动李莲花,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肖紫衿惊恐万状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又看向周纪宁布满寒霜的脸:“你……”旋即暴怒,“我要杀了你!”
“紫衿,住手!”乔婉娩急忙喝止,“粥粥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莲花也伸手按住周纪宁的手臂,柔声:“粥粥,放下刀,跟我回去。”
周纪宁嫌弃地瞥了肖紫衿一眼,冷嗤一声,缓缓收回刀。
肖紫衿气势顿时弱了下来,连忙扶住一旁的乔婉娩:“我先不跟你们计较,我带阿娩回去,阿娩,来。”
方多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嘟囔道:“这肖紫衿什么毛病啊?周纪宁,这次你做得好!”
李莲花无奈地摇摇头:“天机堂少堂主和周女侠果然威武啊,但方多病你和肖大侠撕破脸,这还怎么进百川院啊!还有周纪宁,你犯不着为了我得罪他的。”
方多病梗着脖子:“本少爷就是看不惯他仗势欺人的做派,况且周纪宁也是为了你好!管他那么多呢……你怎么样啊!”
“还好,没事。”
李莲花说着,目光落在周纪宁身上,伸手想去查看她的伤口,“乔姑娘说你受伤了,你……”
话音未落,周纪宁却忽然眼前一黑,身体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李莲花原本松松垮垮的面具落在地上,露出他的惊慌失措。
他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只觉得怀中之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哐当”一声,她紧攥了一路的剔骨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莲花伸手摸向她的手臂,指尖瞬间传来刺骨的凉意,还有鼻尖黏腻的血腥气。
“嘀嗒……”
他愣愣抬起扶着周纪宁的右手,掌心赫然是干涸的暗红,他心头猛地一颤,借着月光低头看去,
——周纪宁那身红衣的袖口处,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连成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方多病在一旁惊呼:“这地道上怎么有血脚印!”
他这才发现,周纪宁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

李莲花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方才她架刀护着他时的凌厉,此刻都化作令人心惊的脆弱:“……粥粥?”
他终于明白,她方才的暴怒和强撑,不过是硬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