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浸了水的蓝布,慢慢漫过老东街的青石板。
石榴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枝桠间挂着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像谁撒了把碎星星。
巷口的杂货铺还开着半扇门,昏黄的灯泡下,几个老头蹲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混着蝉鸣在风里飘。
宁挽趴在窗台上,能看见对门沈时让家的院子。
沈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竹筐里的豆角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青莹莹的光。沈时让蹲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在巷子里荡开,惊飞了墙头上打盹的麻雀。
风里裹着晚饭的香。张家的红烧肉、李家的韭菜盒子、还有姥姥刚蒸好的槐花馒头味,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唱老戏,咿咿呀呀的,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
墙角的蛐蛐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在跟树上的蝉鸣较劲。
宁挽光着脚踩在窗台上,瓷砖上还带着白天晒透的余温。她摸出手机,信号比白天多了一格,却没什么消息要发。
上海的朋友大概在逛外滩,霓虹亮得能照见云层,不像这里,星星密得能砸下来。
沈时让劈完柴,拎着水桶往石榴树下走。井水泼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带着股土腥气的凉。
他仰头灌了口凉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洗得发白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突然有人喊“停电啦”,巷子里的灯齐刷刷灭了。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混着摸蜡烛、找打火机的窸窣响动。
没过多久,点点烛火从各家窗里透出来,像落在巷子里的灯笼,暖黄的光把青石板照得朦朦胧胧。
姥姥端来盘切好的西瓜,红瓤上还挂着水珠。“快吃,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丝丝的。”老人的声音被夜色泡得软软的。
宁挽咬了口西瓜,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看见沈时让家的窗里也亮起了蜡烛,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烛光在窗纸上投下他低头的轮廓,连带着那道疤的影子,都柔和了几分。
远处传来狗吠,近处有蚊子嗡嗡地飞。宁挽抬手扇了扇,手腕上还留着白天被沈时让攥过的红痕,已经淡了,却像烫了个印子。
她想起上海的夏夜,空调风凉得刺骨,窗外只有车流声,连月亮都被高楼挡得只剩个角。
而这里,蝉鸣吵得人睡不着,蚊子能把人抬走,可抬头就是漫天星子,伸手仿佛能摸到葡萄架上的露水。
沈时让家的蜡烛灭了。大概是睡了。
宁挽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舌尖沾着的甜混着风里的土腥味,竟也不觉得难闻。
她缩回脚,关上窗户时,看见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萤火虫又飞了回来,落在离她最近的那根枝桠上,亮得像颗不会掉的星星。
这个没有空调、没有Wi-Fi、连电都不稳的乡下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