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挽在青藤县一中的第二天，就把“不好惹”三个字刻在了所有人的认知里。

英语课上，李老师让她朗读课文，她一张口便是带着沪上腔调的流利英文，尾音卷得像绸缎，听得后排几个男生直吹口哨。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个疙瘩：“宁挽同学，我们要学标准发音，你这口音太……轻浮了。”

宁挽把课本往桌上一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抬眼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眼尾的痣上，那点妖痣突然变得锐利：“老师，伦敦腔和纽约腔都有各自的体系，您说的‘标准’，是您自己定义的吗？”

全班鸦雀无声。李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门口：“你出去！”

“好嘞。”宁挽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她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全班抛了个媚眼，“正好我也听困了。”

她靠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没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

沈时让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走过来，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的印花T恤。

“挺能耐啊。”他倚在她旁边，胳膊肘快碰到她的手臂，“第一天罚站，第二天就被赶出来了。”

“总比趴着睡一下午强。”宁挽瞥他一眼，看见他手腕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你这疤怎么来的？打架挠的？”

沈时让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喉结动了动：“关你屁事。”

“切。”宁挽转身想走，却被他拽住了校服袖子。他的指尖带着点烟草味，触到她皮肤时像被烫了一下。

“下节体育课，李婷她们约了人，想堵你。”他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却瞟向楼下的花坛，那里蹲着几个女生，正偷偷往楼上看。

宁挽笑了，抽出袖子时故意用指甲划了下他的手背：“怎么？沈哥这是要帮我？”

“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在学校里搞小动作。”沈时让别过脸，耳尖有点发红，“丢人。”

体育课的铃声刚响，宁挽就被李婷堵在了操场角落。这次对方带了五个女生，个个摩拳擦掌，像要上演一出校园霸凌的戏码。

“宁挽，你昨天骂我是狗腿子，今天又顶撞老师，真当没人能治你了？”李婷站在最前面，马尾辫甩得像鞭子。

宁挽活动了下手腕，脚链在阳光下闪着光：“治我？你们行吗？”

她在上海时练过两年散打，对付几个没打过架的女生绰绰有余。刚想出手，就听见身后传来声哨响。

沈时让抱着篮球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黄毛和绿毛，眼神冷得像冰：“李婷，你们班体育课是集体学狗叫？”

李婷的脸瞬间白了，拉着同伴就想走，却被宁挽拦住。

“别急着走啊。”宁挽笑盈盈地走过去，抬手捏了捏李婷的脸，力道不大却带着侮辱性，“刚才不是挺横吗？来，让我看看你的爪子硬不硬。”

李婷吓得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吭声。

沈时让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宁挽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他家老院墙上那只偷腥的野猫，明明个头不大，偏要摆出能吃人的架势。

“行了。”他扔给宁挽一瓶水，“再闹下去教导主任该来了。”

宁挽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露着的锁骨上，像颗碎钻。

沈时让的目光在那里顿了顿，赶紧移开视线。

那天下午的自由活动课，宁挽坐在梧桐树下看男生们打篮球。

沈时让控球的样子很野，突破、上篮，动作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每次进球后，都会下意识地往她这边看一眼。

有次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没站稳，膝盖在地上磕出好大一声响。

黄毛他们都围过去，他却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正好坐在宁挽旁边。

“挺拼啊。”宁挽递给他张纸巾，“想当校队主力？”

“不是。”沈时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腹在膝盖上按了按，“以前跟人赌球，输了要去舔电线杆。”

宁挽笑出声：“你还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总比某些人被赶出教室强。”他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的汗珠掉下来，正好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闷。风吹过梧桐叶，沙沙的响，把远处的蝉鸣都揉碎了。

宁挽看着他紧抿的唇，突然发现他的唇形其实很好看，只是常年被烟味熏得有点干。

“喂，沈时让。”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轻，“你奶奶还好吗？”

沈时让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挺好的。”

“我姥姥也住在这附近，东巷那边。”宁挽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她说那片老巷子快拆了。”

“嗯，听说了。”他的声音低了些，“我奶奶不想搬，说住了一辈子，认床。”

宁挽没再说话。她想起姥姥家那间漏雨的小瓦房，想起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想起晚上睡觉总能听见隔壁大爷咳嗽的声音。

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细节，是她在上海从未体验过的。

放学时，宁挽刚走出校门，就看见沈时让靠在梧桐树上等她。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道浅褐色的疤。

“你怎么在这？”她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送你回家。”沈时让从兜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过去，“东巷那边晚上有野狗。”

宁挽盯着那颗糖，奶香味混着他身上的烟草味飘过来，有点奇怪，却不讨厌。

她接过来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瞬间漫开：“你怎么知道我怕狗？”

“猜的。”他转身往巷口走，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晃了晃，“大城市来的娇小姐，不都怕这些吗？”

宁挽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东巷的路很窄，青石板铺的地面坑坑洼洼，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像火。

有只黑猫从墙头上窜过去，吓得宁挽猛地抓住沈时让的胳膊。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却没甩开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别怕，它不咬人。”

走到姥姥家院门口时，宁挽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谢了。”

沈时让“嗯”了声，却没走。他看着院里晾着的蓝布衫，突然说：“明天别穿露脐装了，李婷她们又要找事。”

“关你……”宁挽刚想反驳，却看见他眼里的认真，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变成，“知道了。”

沈时让笑了，露出点小虎牙，居然有点乖。他转身往回走，白衬衫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宁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嘴里的奶糖不知什么时候化完了，只剩下淡淡的甜味。

姥姥从屋里探出头，笑着问：“挽挽，那是哪个后生？看着挺精神。”

“同学。”宁挽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快步走进屋，“姥姥，今天的晚饭是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宁挽坐在桌边，看着姥姥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沉闷的小县城，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