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掌心糖霜与眼底微光

“你，去了哪里？”

“这，又是什么？”

谢危冰冷彻骨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狠狠砸在沈清崖的心头，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他握着那筒滚烫的、仿佛承载着他全部希冀与孤注一掷勇气的麦芽糖稀，站在洞口，像是个被当场抓获的蹩脚窃贼。谢危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眼神，比任何神兵利刃都更具杀伤力。

解释？怎么解释？

说他偷溜出去？说他差点用那件价值连城的内衫换糖？说他需要一个凡间妇人的施舍才得到这筒糖稀？说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听到了他一句无意识的梦呓“甜”字？

哪一个听起来都像拙劣的谎言或更深的羞辱。

沈清崖的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他几乎是颤抖着、机械地，将手中那个还散发着温热和浓郁甜香的小竹筒，朝着谢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动作笨拙，甚至带着点乞怜的意味。

“是……是糖……”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听不清，“麦……麦芽糖……给……给你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觉得荒谬至极。给孤鸿剑尊谢危，一筒凡间市集买来的、廉价粘稠的麦芽糖稀？这简直比当面嘲讽他还要找死！

果然，谢危周身的寒气瞬间暴涨！山洞内的温度骤降，连红莲金焰的光芒都似乎被压制得黯淡了几分！他眼底的冰霜化作实质的风暴，仿佛下一瞬就要将沈清崖连同那筒可笑的糖稀一起碾碎！

“你——”谢危的薄唇中刚吐出一个淬冰的字眼，似乎就要下达最终的审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或许是沈清崖递出竹筒的动作太过紧张颤抖，或许是那竹筒本身粗糙，又或许是那滚烫的糖稀仍在微微晃动——

一小滴金灿灿、粘稠无比的麦芽糖稀，竟从竹筒边缘晃了出来，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沈清崖因为紧张而微微摊开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嘶——！”沈清崖猝不及防，被那滚烫的糖滴烫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甩手，却又猛地想起这糖的珍贵，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疼得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也冒出了细小的汗珠。那滴糖稀迅速在他微凉的掌心凝结，变成一小块透明琥珀色的、带着焦甜香气的糖霜。

这个意外的小插曲，打断了谢危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沈清崖掌心那一点突兀的、与周遭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琥珀色吸引。看着沈清崖那副被烫到想哭又强忍着、死死护着竹筒和掌心那点糖的狼狈又可怜的模样，谢危眼底翻涌的毁灭性风暴，竟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那浓郁的、纯粹的、带着烟火焦香气的麦芽甜味，因为这一滴的溢出，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

与他玉匣中那张被珍藏、被反复搓洗的旧糖纸上，那早已淡不可闻、却刻入灵魂深处的残留气息……一模一样！

与他梦中那片破碎的、被践踏的、却依旧让他无意识呓语出“甜”字的味道……同源！

谢危周身那骇人的寒气，如同被什么东西卡住，暴涨的势头猛地一滞。他死死盯着沈清崖掌心那点微小的糖霜，又缓缓移目看向他手中那个粗糙的竹筒，再看向沈清崖那双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努力捧着“贡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狡黠、算计或恐惧下的疯狂，只剩下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点委屈的……真诚？

荒谬。

无比的荒谬。

这个无耻的、麻烦不断的、光着身子舔糖纸的沈清崖，大清早偷溜出去，弄丢了他的内衫，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不堪……就为了……给他弄来一筒……凡间的麦芽糖？

就因为……他梦呓了一个“甜”字？

各种混乱、矛盾、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谢危心中疯狂冲撞。暴怒、怀疑、荒谬、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被这笨拙举动猝不及防击中的……悸动。

山洞里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只有红莲金焰似乎感应到气氛变化，光芒重新变得温暖明亮，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氛围。

沈清崖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甚至不敢去看谢危的眼睛，目光只能落在自己掌心那点烫出来的糖霜上，感觉时间漫长如同酷刑。

终于，谢危动了。

他没有爆发，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朝着沈清崖，极其缓慢地，迈出了一步。

靴子踩在洞底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沈清崖心上。

谢危停在了沈清崖面前，距离近得沈清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气息，也能看到他那双寒潭眸子里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暗流。

他缓缓抬起手。

骨节分明、修长冰冷的手指，越过了那个递出的竹筒，目标明确地——伸向了沈清崖另一只摊开的、带着烫红痕迹和那点微小糖霜的掌心。

沈清崖吓得猛地一缩手，却被谢危以更快的速度，用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别动。”谢危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之前那毁灭性的怒意，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暗哑和探究。

沈清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危那如同冰雕般的手指，缓缓靠近他掌心那点琥珀色的糖霜。

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那点微小的、带着余温的糖块。

在指尖与糖霜接触的瞬间——

【叮！特殊状态‘红莲余烬’触发！】

【宿主与绑定对象‘谢危·亲亲达令’通过媒介（麦芽糖霜）发生间接接触！】

【‘温暖共鸣’效果微弱触发！同步率轻微波动！(◍•ᴗ•◍)✧*。】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沈清崖脑海划过。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同时从两人指尖与糖霜接触的地方漾开！

谢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暖流微不足道，却像一点星火，瞬间引燃了他脑海中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模糊的画面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喧闹的凡间市集……温暖的阳光……一只递过来的、略显粗糙的手……手上躺着一块歪歪扭扭、却散发着浓郁甜香的麦芽糖……糖块上还沾着一点点灰扑扑的指印……

还有……一声带着得意和些许别扭的、属于少年沈清崖的声音：“喏！赔你的！虽然没你那仙丹值钱，但……但甜得很！”

画面破碎，消失得极快，快得抓不住细节。

但那份感觉……那份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粗糙的、却毫无保留的“甜”意，却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谢危！

与他玉匣中那张被珍藏、被过度清洗、只剩下苍白回忆的糖纸不同！

与他梦中那片被践踏、混合着泥土和苦涩的碎片不同！

这是……新鲜的、滚烫的、真实的、带着赠予者笨拙体温和……烫伤痕迹的甜！

谢危捏着沈清崖手腕的手指，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几分。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只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碾碎了掌心那一点微小的糖霜。

细腻的糖粉末沾染在他冰凉的指尖上，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焦甜香气。

他抬起手指，在沈清崖惊恐又困惑的目光中，将沾着糖粉末的指尖，缓缓递到了自己鼻尖下。

他闭上眼，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浓郁纯粹的麦芽甜香，如同最温柔的箭矢，精准地穿透了所有冰冷的防御，直抵灵魂最深处。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风暴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历经了万水千山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动容。

他松开捏着沈清崖手腕的手，目光落回那个依旧被沈清崖紧紧捧着的竹筒上。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沉沙哑，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沈清崖愣愣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地老实回答：“因……因为你梦里说……说‘甜’……我……我以为你想吃……”

谢危沉默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竹筒，又看了一眼沈清崖掌心那点烫红的痕迹和残留的糖粉，最后，目光极其复杂地落在沈清崖那双依旧写着茫然和忐忑的眼睛上。

他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伸出手，从沈清崖手中，接过了那个粗糙的、还带着体温的小竹筒。

动作不再带着嫌弃或愤怒，而是有一种近乎郑重的……小心翼翼。

他拿着竹筒，转身走回红莲金焰旁，重新坐下。他没有立刻去尝那糖稀，只是将竹筒放在膝边，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需要极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山洞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消散。

沈清崖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掌心那点糖粉和烫痕，再看向不远处闭目仿佛入定的谢危，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莫名其妙被放了回来。

所以……这算是……过关了？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连忙扶住旁边的岩壁，心脏还在后知后觉地狂跳。

阳光彻底照亮了山洞，将谢危的身影和那朵温暖的红莲笼罩其中，也照亮了膝边那筒微不足道、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麦芽糖稀。

沈清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抱着自己光溜溜的膝盖，只剩亵裤了，看着这一幕，心里乱七八糟的。

吓死了。

但好像……赌对了？

那死冰块……刚才是不是……眼睛红了一下？

远处，凡间市集的喧嚣仿佛还能隐约传来。

而山洞内，只剩下沉默，阳光，红莲，一筒糖稀。

以及某种坚冰碎裂后，悄然流淌的、名为“笨拙真心”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