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藤蔓,在山洞内投下斑驳的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红莲金焰安静地燃烧,将温暖与光芒无私地洒满这片狭小的空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流淌得缓慢而沉重。
沈清崖蜷缩在岩壁下,抱着膝盖,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不远处的谢危。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亵裤,晨间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谢危那死寂般的沉默。
谢危依旧闭目坐着,身姿挺拔,如同冰封的雕塑。那筒粗糙的竹筒就放在他膝边,金灿灿的麦芽糖稀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浓郁的甜香固执地弥漫在空气中,与谢危周身残留的冰冷气息形成诡异的对峙。
他为什么还不吃?
是不屑?是怀疑有毒?还是……在挣扎?
沈清崖心里七上八下,掌心那点被烫出来的红痕和残留的糖粉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谢危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像是厌倦,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就在沈清崖以为谢危会一直这样坐到天荒地老时——
谢危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没有看向沈清崖,而是直接落在了膝边那筒麦芽糖稀上。眼神深邃,如同在凝视一道无解的难题,又像是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伸出手,修长冰冷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握住了那个粗糙的竹筒。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清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危的手。
他会喝吗?
还是会像上次一样,直接砸了?
在沈清崖紧张的注视下,谢危将竹筒缓缓举到唇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垂眸,看着筒中那金灿粘稠的液体,浓郁的甜香更加直接地冲入他的感官。
然后,他微微仰头——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他直接将竹筒中的糖稀,倒入了口中!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厉!
“!!!”沈清崖惊得差点跳起来!
那糖稀还是温热的!而且那么粘稠!直接倒进去?!不怕噎住吗?!
然而,预想中的呛咳并未发生。
谢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滚烫粘稠的糖稀,硬生生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瞬。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谢危举着竹筒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最顶级的定身术击中,彻底石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清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下一秒——
“呃……嗬……”
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哼,猛地从谢危的喉咙里溢出!
他手中的竹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残留的糖稀溅出,在地上烙下几滴金色的痕迹。
谢危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缝间,可以看到他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甚至在不正常地痉挛!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额角青筋暴起,那双总是冰封着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苦和……巨大的惊骇!
那不是被烫到的痛苦,也不是被噎住的痛苦。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撕裂、被最恐怖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垮的、毁灭性的痛苦!
“甜……”一个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挣扎的单音,从他死死捂住的指缝中漏了出来。
与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不同,这个“甜”字,充满了血腥味和绝望感!
轰——!!!
仿佛这个字是一个开关,彻底引爆了某个被封印的炼狱!
谢危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他再也支撑不住,从坐姿猛地向前扑倒,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崩裂出血痕!
“啊——!!!!”
痛苦的咆哮终于冲破了抑制,响彻整个山洞,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痛苦,让一旁的沈清崖听得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谢危!你怎么了?!”沈清崖吓得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是糖有问题吗?有毒?!吐出来!快吐出来啊!”
他试图去扶谢危,手刚碰到谢危的肩膀,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弹开!谢危周身不受控制地溢散出冰冷的业火气息,虽然微弱,却充满了暴戾和毁灭性,将沈清崖狠狠掀飞,撞在后面的岩壁上!
“噗——”沈清崖喉头一甜,差点吐血,胸口剧痛。
但他顾不上自己,惊恐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仿佛正在遭受世间最残酷极刑的谢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口糖而已!怎么会这样?!
就在沈清崖绝望无措之时——
【警告!警告!绑定对象‘谢危·亲亲达令’精神核心遭受强烈冲击!】
【检测到极高强度痛苦波动!疑似触发深度心魔或记忆封印反噬!】
【‘红莲余烬’状态受到干扰!温暖共鸣中断!】
【强制措施失效!系统深度休眠无法响应!】
【请宿主立刻采取安抚措施!否则绑定对象有神魂崩溃风险!滋……滋滋……】
一段断断续续、充满电流杂音的冰冷提示(系统休眠前设置的紧急警报),如同最后的丧钟,在沈清崖脑海中疯狂响起!
神魂崩溃?!
沈清崖脸色煞白,看着地上那个曾经强大冰冷、此刻却脆弱痛苦得如同破碎玩偶的谢危,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怎么办?!怎么安抚?!
沈清崖脑子一片混乱,目光扫过地上溅落的糖稀,扫过痛苦嘶吼的谢危,扫过那朵似乎也受到惊吓、光芒剧烈摇曳的红莲金焰……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谬的、孤注一掷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扑到那滩溅落的糖稀旁,不顾肮脏,用手指狠狠刮起一大块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的糖稀!
然后,他再次扑向谢危!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谢危剧烈颤抖、弓起的身体!
“谢危!醒醒!那是糖!是甜的!只是糖而已!”他在谢危耳边嘶声大喊,试图用声音唤醒他,“你看!你看啊!”
他把自己沾满粘稠糖稀的手指,近乎粗暴地、强行塞到了谢危死死捂着嘴的手边!让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更加直接地、霸道地冲入谢危的感官!
“闻到了吗?!是甜的!和你梦里的一样!和你以前吃过的一样!”沈清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嘶吼,“没有人碾碎它!没有人!它好好的!它是甜的!”
谢危的挣扎猛地一滞!
那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甜香,混合着沈清崖声嘶力竭的、带着哭音的吼叫,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动了他被痛苦冰封的感知!
捂着嘴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一丝缝隙。
沈清崖瞅准机会,几乎是凭着蛮力,将自己沾满糖稀的手指,更加深入地向着他苍白的唇瓣探去!
金灿粘稠的糖稀,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谢危冰冷干涩的唇上,甚至有一些蹭到了他的齿间。
谢危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挣扎,而是夹杂了一种巨大的、无法置信的……茫然。
甜……
真的是甜的……
没有被泥土玷污……
没有被践踏……
没有被绝望淹没……
只是……最纯粹、最原始、最滚烫的……甜……
“呃……”又一声闷哼从他喉咙溢出,却少了之前的绝望,多了几分破碎的呜咽。
他像是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童,终于抓住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烛火。
沈清崖感觉到他挣扎的力道稍减,立刻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不顾他周身溢散的、冰冷的业火气息灼伤自己的皮肤,一遍又一遍地、语无伦次地在他耳边重复:“是甜的……没事了……是甜的……”
红莲金焰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痛苦和这微弱的安抚,金红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亮,温暖的光晕如同潮水般将两人紧紧包裹,竭力对抗着那从谢危灵魂深处溢散出的冰冷与绝望。
在这温暖光晕和耳边持续不断的、笨拙却执着的安抚声中,谢危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挣扎,只是无力地瘫倒在沈清崖怀里,身体依旧冰凉,呼吸急促而破碎,像是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勉强拖回岸边。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冰封着、或燃烧着怒火的寒潭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茫的、被巨大痛苦洗刷过的疲惫和……一丝极其脆弱的、恍惚的微光。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山洞的岩壁,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破碎的时空。
沾着糖稀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个极其微弱、带着血腥气和无尽疲惫的声音,如同梦呓般飘了出来:
“为什么……又要给我……”
“……明明……都碎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沈清崖的心脏。
他知道,谢危问的不是现在的他。
问的是三百年前,那个递出糖,又眼睁睁看着它被碾碎的少年。
沈清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他死死抱着怀里这个冰冷、破碎、被一段糖的记忆折磨得神魂欲碎的男人,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份他曾经不屑一顾、随意践踏的“甜”,对于谢危来说,是真正穿心蚀骨的毒,是至今未能愈合的深渊。
山洞内,只剩下谢危破碎的喘息声,红莲金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沈清崖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
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带上了一层沉重的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谢危眼中那空茫的微光渐渐汇聚,似乎终于从那个痛苦的深渊中暂时挣脱出来。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了沈清崖紧紧抱着他的、同样沾着糖稀和血迹的手臂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空茫褪去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沈清崖看不懂的晦暗。
他没有推开沈清崖,也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冰冷依旧、却不再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唇上那已经有些凝固的、金灿的糖渍。
然后,他闭上眼,将沾着糖渍的指尖,缓缓含入了口中。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动作。
没有之前的痛苦,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在品尝命运滋味的……平静。
舌尖传来清晰无比的、纯粹的、浓郁的甜。
这一次,没有炼狱。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被泪水浸透的……回甘。
【叮!检测到绑定对象‘谢危·亲亲达令’主动摄入‘麦芽糖稀’(宿主获取)。】
【核心执念‘化糖’进度:30%。】
【隐藏成就:‘破碎甜梦的重缝’达成!】
【成就奖励:特殊状态‘糖核’——宿主与绑定对象对‘甜味’感知同步率永久+10%。下一阶段‘化糖’任务触发条件降低。】
【‘红莲余烬’状态稳定,温暖共鸣恢复。】
【系统能量微弱复苏……检测到‘月老の终极怜悯’协议进度大幅提升……滋……继续休眠……】
冰冷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响起,又归于沉寂。
沈清崖抱着终于平静下来、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谢危,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和微弱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知道,有些伤口,从未愈合。
而治愈它,需要的不再是一筒糖。
是穿越三百年的时光,去缝补那颗被碾碎的心。
长路漫漫。
而他,似乎才刚刚真正踏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