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如同稀释的金沙,透过山洞口的藤蔓缝隙,温柔地洒落进来,与红莲金焰温暖的光晕交融在一起,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寒凉。
谢危依旧沉睡。晨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上,似乎稍稍抚平了那些刻印着的痛苦痕迹。他唇角那抹极细微的、无意识的弧度尚未完全消失,仿佛仍沉浸在某个关于“甜”的缥缈梦境里。他搭在沈清崖手腕上的手指,依旧冰凉,却不再充满攻击性,只是无意识地贴着那一点温热的皮肤,汲取着细微的“红莲余烬”带来的暖意。
沈清崖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一点轻微的声响就会惊扰这片刻的宁静与谢危难得的安眠。他的目光落在谢危的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被桃花酿润湿的痕迹,以及那个无声的“甜”字带来的巨大震撼。
找糖。
必须找到真正的麦芽糖。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和坚定。不仅仅是系统任务,不仅仅是为了保命,而是……他想真正地、弥补般地,让谢危再尝到那份被他曾经嗤之以鼻、肆意践踏的“甜”。
可是,怎么去?
谢危的手还搭在他腕上,虽然力道不重,但他一旦抽离,必然会将谢危惊醒。到时候,如何解释?说自己去给他买糖?谢危会信吗?还是会以为他想逃跑,直接拔剑?
沈清崖急得额头冒汗,眼神四处乱瞟,试图寻找脱身之法。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朵静静燃烧的小红莲上。
“小红……小红……”他压低声音,用气声对着红莲金焰嘀咕,“帮帮忙……想想办法……让他睡沉一点?就一会儿?”
红莲金焰的花瓣轻轻摇曳了一下,金红色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它似乎听懂了沈清崖的请求,又或许只是本能地回应着他的焦虑。只见那温暖的光晕微微扩散,如同最轻柔的薄纱,缓缓笼罩在谢危周身,尤其是眉心位置。
谢危紧蹙的眉头,在那温暖光晕的抚慰下,似乎又舒展了一分。搭在沈清崖腕上的手指,力道也似乎松懈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平稳,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有用!
沈清崖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盯着谢危的反应,大气不敢出。他尝试着,以极其缓慢、毫米为单位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谢危的指尖下抽离。
过程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沈清崖紧张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终于!
在经历了仿佛无比漫长的几分钟后,他的手腕彻底脱离了谢危的指尖!
谢危的手指失去了那点温热源,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落回他自己身侧,并未醒来。
成功了!
沈清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潜行。他不敢耽搁,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与红莲光芒交织下沉睡的谢危,咬了咬牙,转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山洞。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冷,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沈清崖深深吸了一口气,辨了一下方向——他需要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凡间的市集。
他身上还穿着谢危那件宽大的、空空荡荡的白色内衫,光着两条腿,看起来不伦不类,极其可疑。但他顾不了这许多了,将速度提到最快,朝着记忆中可能有村落的方向掠去。
运气不错。约莫半个时辰后,山林渐疏,远处升起了袅袅炊烟。一个小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沈清崖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小镇的早市刚刚开张,青石板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热闹的烟火气。这熟悉的、属于凡尘的热闹,让在修真界厮杀挣扎了太久的沈清崖,竟生出一丝恍惚和亲切感。
但他这身打扮实在太扎眼了。宽大的白色内衫,材质一看就非凡品,光溜溜的腿,俊俏却带着狼狈和焦急的脸庞,一进入市集就吸引了无数道好奇、打量、甚至带着点戒备的目光。
沈清崖脸皮发烫,硬着头皮,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街道两旁的摊位上飞速扫过。
糖!麦芽糖!在哪里?
卖包子的、卖蔬菜的、卖杂货的……就是没有卖糖的!
他心急如焚,时间紧迫,谁也不知道谢危什么时候会醒。
就在他像只无头苍蝇般乱转时,一股熟悉的、带着焦甜气息的香味,随风飘了过来!
是麦芽糖熬煮的香气!
沈清崖眼睛猛地一亮,循着香味猛冲过去!
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笑容慈祥的老爷爷正守着一个简陋的小摊。摊子一头架着小火炉,上面坐着一个小铜锅,里面咕嘟咕嘟冒着金黄色的泡泡,浓郁的麦芽糖香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摊子另一头,则插着一个草靶子,上面插着几个已经做好的、晶莹剔透的糖画,有昂首啼鸣的公鸡,有活灵活现的鲤鱼,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就是这里!
沈清崖一个箭步冲到摊前,把正在专心画糖画的老爷爷吓了一跳。
“老……老丈!”沈清崖喘着气,指着那锅熬煮的麦芽糖,“这个!麦芽糖!怎么卖?我要买!”
老爷爷看着他这怪异的打扮和焦急的神情,愣了一下,随即和善地笑道:“小哥别急。你是要糖稀?还是要成品的糖画?糖画三文钱一个,糖稀论勺卖,一勺两文钱。”
文钱?沈清崖傻眼了。他身无分文!灵石倒是有,但凡间不用这个啊!
他急得抓耳挠腮,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最后落在了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白色内衫上。这是谢危的衣服……但是……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咬牙,指着自己身上的内衫:“老丈!我用这个跟你换!换一勺糖稀!行不行?这料子很好的!”
老爷爷被他这操作惊呆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哥,你这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老朽这糖稀不值几个钱……你……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老人家的眼神变得关切。
沈清崖快急哭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丈!我真的很需要这糖稀救命!求您了!就换一勺!要不……要不我给您打个欠条?我以后肯定还钱!”
就在他和老爷爷纠缠不下时,旁边一个等着买糖画的小男孩,眨着大眼睛,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娘,这个哥哥好像真的很想要糖哦。”
那妇人看了看沈清崖焦急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掏出两文钱递给老爷爷:“老人家,给这小哥舀一勺吧,钱我替他付了。”
沈清崖一愣,看向那妇人,瞬间感激涕零:“谢谢!谢谢您!好人一生平安!我……我以后一定还您钱!”
老爷爷见状,也不再坚持,叹了口气,拿起一个小竹筒,从铜锅里舀起一勺金灿灿、粘稠滚烫的麦芽糖稀,小心翼翼地倒入竹筒中,递给沈清崖:“小哥,拿好,小心烫。”
沈清崖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竹筒。浓郁的、纯粹的、带着烟火气的麦芽甜香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三百年前那张糖纸上的残留味道,何其相似!
“谢谢!谢谢你们!”他连声道谢,也顾不上再多说,转身就往镇外跑,心急如焚地往回赶。
他一路狂奔,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小心翼翼护着手里那筒珍贵的糖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要在谢危醒来之前回去!
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回山洞附近时,远远地,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冰冷的、压抑着怒意的低气压,如同实质般从山洞内弥漫出来!
完了!谢危醒了!
沈清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硬着头皮,放缓脚步,做贼似的挪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
山洞内,谢危果然已经醒了。
他正背对着洞口,站在那朵依旧温暖燃烧的红莲金焰旁。身姿挺拔如松,却散发着比以往更甚的寒意。那件被沈清崖“遗弃”在地上的、属于他的白色外袍,已经被他重新穿回身上,一丝不苟,更衬得他背影孤冷。
他听到了沈清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结满了冰霜,锐利如刀锋,直直地钉在洞口狼狈不堪、只穿着亵裤、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可疑竹筒的沈清崖身上。
空气仿佛被冻结。
谢危的目光,先是扫过沈清崖几乎半裸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怒意,最后,定格在他手中那个散发着微弱甜香的竹筒上。
他的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寒气涌动,几乎要将空气中的水分都凝结成冰晶。
半晌,他冰冷彻骨、带着山雨欲来风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在山洞里:
“你,去了哪里?”
“这,又是什么?”
沈清崖握着那筒滚烫的、承载着他所有希望与努力的麦芽糖稀,看着谢危那仿佛要将他剥皮抽筋的冰冷眼神,喉咙发干,头皮发麻。
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偷溜出去,差点当了衣服,就为了给他买这一筒……凡间最廉价的麦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