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住的年

腊月二十九上午的阳光斜斜切进YG练习室，镜面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尹之妍对着屏幕里《Dope》的原版视频，把最后一个wave拆成三段顿挫——手腕先沉，手肘随腰拧转，最后指尖带着点甩鞭似的劲收回来。

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抬手抹汗时，发梢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圈，很快又被她踢踏的舞步踩散。

手机在瑜伽垫上震动起来，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得刺眼。尹之妍接起时，下意识往镜子后退了半步，让练功服裤腿盖住膝盖——那里缠着圈肌效贴，肉色的胶带边缘泛着点青，是上周练转体时没稳住，膝盖磕在地板接缝处撞出来的。

尹妈妈“之妍啊，看妈妈给你拍什么。”

镜头晃了晃，切到杭州公寓的厨房，爸爸正弯腰调试炖锅，参鸡汤的热气模糊了镜头。

尹妈妈“弘大的家我让钟点工打扫过了，窗明几净的，你爸说这周末飞回首尔，陪你在家守岁。”

尹之妍后背抵着冰凉的镜面，笑得嘴角发酸，指尖却在练功服的松紧带上掐出几道白印。

尹之妍“妈，别折腾啦。”

她特意把声音扬得轻快些，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自己膝盖处鼓起的弧度。

尹之妍“我跟公司请了假，明天一早就飞杭州，去那边跟你们团聚。您让钟点工歇着吧，等我回去，咱们一起贴春联。”

尹妈妈“真飞杭州？”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点怀疑，镜头突然切到墙上的日历，除夕那格被红笔圈了个圈。

尹妈妈“你膝盖的旧伤没复发吧？长途飞机会累着的，要不我们……”

尹之妍“没事的妈！”

尹之妍赶紧打断，怕再说下去会露馅，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让自己看起来更自在些。

尹之妍“我昨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再说公司给我订的头等舱，能躺着睡觉呢，你就放一百个心。”

挂了电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抬手按了按膝盖。

肌效贴下的淤青还在隐隐发烫，像揣了块小烙铁。

她哪敢让爸妈飞回首尔，他们要是看见她这满腿的伤，脚踝处还有块练舞鞋磨出的茧子，手肘内侧结着层薄痂——非得逼着她放弃不可。

手机刚暗下去三秒，又亮了，是权妈妈的视频请求。屏幕里，她正往保温桶里舀辣白菜，红色的辣椒粉沾在米白色围裙上，像落了点火星。

权妈妈“之妍啊，年三十来家里吃烤肉呗？你叔叔今早去市场抢的牛肋条，说就等你来了烤呢。”

尹之妍把脸往镜头前凑了凑，尽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

尹之妍“阿姨，谢谢您特意惦记。”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尹之妍“不过真去不了啦，跟我爸妈约好飞杭州过年，机票都取了，就揣包里呢。”

权妈妈“去杭州啊？”

权妈妈眼里闪过点可惜，很快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

权妈妈“那正好，让你爸带你去逛河坊街。去年你说喜欢那儿的丝绸帕子，粉粉嫩嫩的，记得买两条回来给阿姨看看。”

挂了视频，练习室突然安静得厉害。空调外机的嗡鸣，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尹之妍走到窗边，往下看空荡荡的停车场——金智秀今年回全州过年了，临走时给她塞了袋妈妈做的打糕；金珍妮的家人来接她时，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里的橘子糖；Lisa和朴彩英拖着行李箱赶早班机，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划出“咕噜”的响；赵美延昨晚临走前，特意把练习室的暖气调高了两度，说“夜里练舞别冻着”。

整栋楼里，好像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转身想再练遍《Dope》的副歌，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先是权妈妈的棉鞋踩在地板上的“沙沙”声，接着是权志龙的皮鞋跟敲击地面的轻响。门被推开时，权妈妈拎着保温桶走在前面，塑料桶的提手被她攥得发白。

权妈妈“之妍肯定在这儿。”

她推开门时，眼里的光比练习室的顶灯还亮。

权妈妈“我就知道这孩子不会骗我。”

尹之妍正对着镜子踢腿，听见声音猛地回头，膝盖没站稳，踉跄着往旁边晃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扶住镜沿才稳住。

看见权妈妈，她慌忙迎上去，膝盖处的肌效贴被扯得发紧，疼得她睫毛颤了颤。

尹之妍“阿姨，您怎么来了？”

权妈妈“给你送点吃的。”

权妈妈把保温桶塞到她手里，桶身还带着余温。

权妈妈“刚炖的海带汤，给你补补。”

她的目光在尹之妍身上转了圈，像雷达似的精准落在膝盖上。

权妈妈“怎么又贴这么多肌效贴？是不是又硬撑着改动作了？”

尹之妍慌忙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想盖住那圈刺目的肉色，手指却不小心勾到胶带边缘，疼得她倒吸口凉气，只能强装镇定地笑。

尹之妍“练舞磕的小伤，不碍事的。阿姨快坐，我给您倒杯水。”

权妈妈“别忙了。”

权妈妈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练功服渗进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宝，粉色的绒布面印着只小熊。

权妈妈“阿姨今天来，是想让你跟志龙回家过年。你爸妈在杭州忙，就别折腾了，跟我们过，一样热闹。”

尹之妍“真不用。”

尹之妍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像被煮熟的虾。

尹之妍“我机票都订好了，明天一早就飞……”

权妈妈“是吗？”

权妈妈挑眉，突然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权志龙。

权妈妈“志龙，你刚才在楼下便利店，是不是看见之妍买了泡面？”

权志龙一愣，下意识点头。他半小时前确实在便利店撞见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拎着两桶辛拉面和袋速冻饺子，站在冷柜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贵的那个牌子。

尹之妍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像被戳穿心事的小孩，攥着暖手宝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说不出话。

权妈妈叹了口气，拉着她往镜子前走，语气软得像棉花糖。

权妈妈“傻孩子，不想回家就直说，跟阿姨还客气什么？你爸妈在杭州，阿姨家就是你的家。”

她抬手替尹之妍理了理汗湿的碎发。

权妈妈“去年你在这儿喝年糕汤，跟我们聊天讲笑话的样子，阿姨还记得呢。”

尹之妍的眼眶突然红了，水汽在睫毛上越积越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发颤的鼻音。

尹之妍“阿姨，我不是故意骗您的……”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

尹之妍“我就是怕爸妈担心，他们总劝我别练了……”

权妈妈“阿姨懂。”

权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轻轻的。

权妈妈“年轻人就得拼，但拼归拼，年还是要过的。今晚跟我们回家，阿姨给你煮粥，你叔叔还等着跟你讨教改动作的窍门呢，他总说你改的wave比原版有劲儿。”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权妈妈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推着她往门口走。

权妈妈“快换件衣服，阿姨让志龙先去开车，咱们回家吃晚饭，你叔叔肯定把烤肉架都支好了。”

走出练习室时，首尔的天已经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圈影子，亮得像练习室的顶灯。尹之妍看着权志龙把羽绒服递过来的手，指腹上还沾着点吉他弦磨出的茧子，突然觉得，有些刻意保持的距离，或许在除夕夜的烟火里，能悄悄松快一点。

至少今晚，她不用一个人对着泡面桶，听远处的鞭炮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