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药!我买到药了!”
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狂喜喊叫撞开破旧的木门,在空寂的阁楼里激起空洞的回音,旋即被屋顶单调的、永无止境的滴水声吞噬。
沈清漪像一尊瞬间被抽去所有骨血的泥塑,僵立在门口。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药味的塑料袋,此刻却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意义。
空……空荡荡。
那张用木板和砖头临时搭起来的简陋床铺上,只有一条被掀开的、洗得发白的薄毯,凌乱地堆在一边。床单上,还残留着人形压痕和一片深色的汗渍。空气里,浓烈的酸腐呕吐物气味并未散去,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高烧病人的滚烫气息。
但林晚,不见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沈清漪的喉咙!她冲了进去,赤着鲜血淋漓的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她嘶声喊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疯狂地扫视着这间狭小得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空间。角落里的破桌子,堆着杂物的墙边,倾斜屋顶下那扇布满灰尘的小窗……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单薄的身影!
她冲到床边,伸手探向床单上那片深色的汗渍——触手冰凉!那股属于高烧病人的惊人热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人去床空!
巨大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身体晃了晃,怀里的塑料袋脱手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几盒药片散落出来,滚在灰尘里。
“不……不可能……”沈清漪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她猛地转身,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阁楼里乱撞,掀开角落堆着的破纸箱,踢开那个装着“秘密”的纸盒,徒劳地想要从这贫瘠的空间里找出一个藏身的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那些债主!“鼎盛”的人!一定是他们!他们趁她不在,找到了这里!带走了林晚!
这个念头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楼下巷口那辆蛰伏的黑色商务车,那几个叼着烟、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的男人……画面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放大!
林晚……一个高烧昏迷、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落在他们手里会怎样?他们会用她来威胁自己?还是……为了泄愤?沈家倒了,他们找不到沈家的人,就拿这个可怜的、唯一和她有点关联的替罪羊开刀?!
巨大的自责和恐惧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她的心脏!是她!是她把灾难带给了林晚!如果不是她逃到这里,林晚就不会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是我……是我害了她……”沈清漪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剧痛远不及心头那撕裂般的悔恨!她猛地用沾满血污污泥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呜咽!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被塑料袋砸落的地方——散落的药盒旁边,冰冷的地板上,几点刺目的暗红色,如同被随意丢弃的梅花瓣,清晰地印入她的眼帘。
血?!
沈清漪的呜咽戛然而止!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是她的血!她脚上的伤口虽然流血,但早已被污泥糊住,而且位置不对!这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就在床沿下方,靠近门口的位置!颜色还很新鲜!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混乱的脑海!
不是债主带走的!
如果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强行闯入,林晚一个病得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怎么会有挣扎的痕迹?怎么会有血迹滴落?他们只会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走!
那……会是谁?!
那个在阴暗钱庄门口救了她、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灰衣男人?!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想到债主更甚!那个男人……他到底是谁?他救了她,是巧合?还是……有目的?他为什么要带走林晚?!
沈清漪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像猎犬一样扑到那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前。血迹不多,只有零星几点,沿着一个方向,断断续续地指向门口。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是线索!唯一的线索!
她冲出阁楼,沿着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往下冲。赤脚踩在冰冷的台阶上,脚底的伤口再次被撕裂,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布满灰尘的木质台阶。
有!台阶上,也有!
同样是新鲜的、暗红色的血迹!稀稀落落,如同某种残酷的路标,指引着方向!血迹旁边,似乎还有……半个模糊的、沾着泥污的脚印?不是林晚那种单薄的学生鞋印,更像是……成年男人的运动鞋底!
灰衣男人!
沈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他!
她沿着血迹和那模糊的脚印,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血迹穿过狭窄、堆满杂物的楼道,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那扇被她翻出去过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旧小窗前!
窗户虚掩着,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块,窗台上,清晰地印着半个沾着泥污的脚印,和台阶上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小片被蹭到的、暗红色的血渍!
他带着林晚,从这里翻出去了!
沈清漪猛地推开那扇窗户,冰冷的、带着雨后潮湿气息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她散乱的头发狂舞。窗外依旧是那条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她探出头,目光急切地在肮脏的地面和堆积如山的垃圾上搜寻。
在离窗户不远的一处泥泞水洼边,她看到了!
几滴更加清晰、颜色更深的暗红血迹!还有……一个清晰的、陷入泥泞中的鞋印!那鞋印很大,纹路清晰,正是成年男人的运动鞋!
血迹和鞋印,指向死胡同的出口方向!
没有犹豫!沈清漪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扒住冰冷的窗框,像昨日一样,不顾一切地翻了出去!身体再次重重摔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脚下尖锐的刺痛,循着那断断续续、如同生命信号般微弱的血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死胡同!
外面是陌生的后巷,比死胡同稍宽,但也同样破败肮脏。血迹在这里变得极其稀少、模糊,几乎难以辨认。沈清漪像一头绝望的困兽,赤着血淋淋的双脚,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艰难地搜寻着,每一次低头弯腰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汗水混着污泥和血污,顺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往下淌。
在哪里?他们去了哪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口喘息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巷子的两头。一边通向更深的、如同迷宫般的棚户区,另一边则隐约能看到稍显宽阔的街道。
带走一个昏迷的高烧病人……他需要交通工具!汽车?还是……更隐蔽的方式?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靠近棚户区边缘的一堆破旧垃圾桶旁,几个穿着同样破旧、正在翻找垃圾的老妇人的议论声,隐约飘进了她的耳朵。
“……啧啧,造孽哦……”
“是哦是哦,那姑娘脸烧得通红,一点知觉都没了……”
“那男的力气真大,抱着她跟抱捆柴火似的……”
“往哪边去了?好像……好像是那边?那个废品收购站后面?”
“我看是往东头去了吧?那边小路能通到大路上……”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像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完全不顾那几个老妇人被她这副鬼样子吓到的惊叫。
“你们看到他们了?!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抱着一个生病的女孩?!”她冲到那几个老妇人面前,声音嘶哑地急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几个老妇人被她吓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胆大些的,指了指巷子东头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杂物堵塞的小路:“是…是看到一个男的抱着个女的……穿啥颜色没看清,天暗……那女的好像快不行了,头都耷拉着……往…往那边去了……那边有条小路能绕出去……”
沈清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条小路被破木板、旧家具和废弃的建材堵得几乎难以通行,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幽暗得如同怪兽的咽喉。
没有丝毫犹豫!沈清漪甚至来不及道谢,转身就朝着那条缝隙冲了过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路的破木板和杂物,尖锐的木刺扎进手臂,划破皮肤,留下道道血痕,她也浑然不顾。狭窄的缝隙里弥漫着浓烈的垃圾腐臭和尿骚味,她像钻入地洞的老鼠,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前挤!
终于,前方透出了一丝光亮!她猛地钻出那条令人窒息的缝隙,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相对宽阔、但依旧破旧的后街出现在眼前。
然而,就在她钻出缝隙的瞬间,视线捕捉到了让她血液瞬间冻结的一幕!
就在这条后街的尽头,距离她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一辆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面包车正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身形异常高大挺拔的男人,正拉开面包车那扇沉重的侧滑门!
就在车门打开的刹那——
沈清漪清晰地看到了车内!
昏暗的车厢后座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身体软绵绵地歪倒着的单薄身影!
是林晚!
她像一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整个人毫无生气!
灰衣男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巷口钻出的沈清漪,他动作利落地就要上车!
“站住!放开她!”沈清漪目眦欲裂!所有的恐惧、绝望、愤怒在这一刻化作歇斯底里的狂吼!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那辆即将驶离的面包车疯狂地冲了过去!
脚底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剧烈摩擦,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她却感觉不到!她的眼睛里只有那辆车!只有车里那个毫无生气的、被带走的林晚!
“林晚——!”凄厉的呼喊撕裂了后街沉闷的空气!
灰衣男人关车门的动作猛地一顿!他似乎终于听到了这声凄厉的呼喊,缓缓地转过头——
宽大的连帽衫帽子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清漪却清晰地看到了他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着的、略显苍白的薄唇。
以及,那双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即使被帽檐阴影遮挡,也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不带一丝温度的锐利目光!
那目光,冰冷地、毫无情绪地,落在了正不顾一切、浑身浴血向他狂奔而来的沈清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