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布满污水和碎石的街面,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狠狠扎进沈清漪光裸的脚心。每一次踉跄的落脚,都伴随着脚踝处尖锐的刺痛和皮肉被割裂的剧痛。她像一头被猎人追逐到穷途末路的幼鹿,在雨后湿冷的都市丛林里跌跌撞撞地奔逃,身后仿佛还回荡着当铺老板那充满恶意和鄙夷的嘲笑。
“偷鸡摸狗的东西……”
“下贱胚子……”
这些词语如同淬毒的鞭子,反复抽打着她的灵魂。屈辱感混合着脚底的剧痛和掌心钻戒冰冷的棱角带来的尖锐痛楚,几乎要将她撕裂。但林晚那声微弱到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大小姐”,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死死钉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逼着她不能倒下。
当铺的路被堵死。那些挂着光鲜招牌、看似体面的地方,只会将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拒之门外,用最刻薄的言语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只认钱,不问来路,不在乎你像不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地方。
一个名字,带着阴冷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从她混乱的记忆深处浮现——**“老鬼”的地下钱庄**。那是以前某个富家子炫耀“特殊渠道”时,被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角落。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浮木。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像幽灵一样拐进更加狭窄、破败的后巷。墙壁上涂满了肮脏的涂鸦,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发酵的恶臭和若有若无的尿骚味。巷子深处,一盏昏黄得如同鬼火的路灯,勉强照亮一扇锈迹斑斑、没有任何招牌的铁皮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幽暗浑浊的光。
就是这里了。
沈清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紧手心的钻戒,尖锐的戒托深深陷入血肉模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扭曲的清醒。口袋里那点沾血的水晶,硌着她的大腿。
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恶臭的冰冷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窒息感。她伸出那只沾满干涸血污和污泥、微微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那扇冰冷的铁皮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如同敲在棺材板上。
门内死寂了片刻。接着,门上一个小得如同猫眼的窥视孔被无声地拉开。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带着浓重警惕和审视的眼睛,像毒蛇一样从孔洞后射了出来,冰冷地扫视着门外这个赤着双脚、衣衫褴褛、浑身污秽的女孩。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让沈清漪浑身汗毛倒竖。她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努力挺直早已不复存在的脊梁,将那只握着钻戒的手抬到窥视孔前,摊开掌心。
冰冷的钻戒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窥视孔后的眼睛瞬间眯了一下,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随即,“哐当”一声沉重的闷响,铁皮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劣质烟草、汗酸、酒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锈蚀气息的浑浊热浪,猛地扑面而来,呛得沈清漪几乎窒息。门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盏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影影绰绰能看到几张破旧的沙发,上面歪歪斜斜地坐着几个看不清面目、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钉在沈清漪身上。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露出大片狰狞刺青的光头壮汉堵在门口,像一堵移动的肉山。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沈清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脖子上挂着的粗金链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像刮骨刀,从沈清漪沾满污泥和血污的脸,扫到她赤着的、伤痕累累的双脚,最后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血肉模糊的手上,以及那枚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钻戒。
“小妞,走错地方了吧?”光头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威胁,“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公主’该来的地方。”
“我当东西。”沈清漪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将摊开的手又往前递了递,让那枚钻戒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清晰,“这个,还有这些水晶。”她用另一只手从睡裤口袋里掏出那一小把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水晶,混杂在一起,摊在掌心。
光头壮汉的目光落在钻戒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被更深的怀疑和审视取代。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起那枚钻戒,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然后,他那双三角眼又扫向沈清漪掌心那堆混杂着血污的水晶,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呵,”他嗤笑一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引得角落里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也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嗤笑,“钻戒?水晶?小妞,你这副鬼样子,拿着这么个玩意儿……”他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钻戒,又点了点沈清漪沾满血污的脸,“该不会是刚从哪个富婆家里偷跑出来,顺手牵羊的吧?”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示,“还是说……陪哪位老板玩得太激烈,这是‘小费’?”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更加放肆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声。
“是我的!”沈清漪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光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我自己的东西!我要当掉!立刻!马上!”她几乎是在嘶吼,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但想到阁楼里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她只能死死钉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雕像。
“哟,脾气还不小。”光头壮汉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凶光。他猛地将钻戒扔回沈清漪沾满血污的掌心,力道之大,让戒托再次深深嵌入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你自己的?”光头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沈清漪完全笼罩。那股浓烈的汗酸和烟草味混合着口臭,几乎让她呕吐。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侮辱性的力道,猛地抬起沈清漪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充满戾气的眼睛,“证明呢?购买凭证?发票?或者……让失主来认领一下?”
下巴被捏得生疼,沈清漪被迫仰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恶意和暴戾的脸。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粗大的毛孔和油光,感受到对方喷在自己脸上的、带着浓重烟臭的热气。角落里的哄笑声更大了,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兴奋。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瞬间被恐惧掐灭,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能在这群野兽面前示弱。
“没有?”光头壮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凶狠和贪婪。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那就给老子闭嘴!东西留下,就当是给你的教训!让你知道知道,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瞎闯的!”他另一只大手猛地抓向沈清漪紧握着钻戒和水晶的手!
“不——!”沈清漪发出凄厉的尖叫!求生的本能和守护救命钱的执念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光头捏着她下巴的手腕上!
“嗷!”光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嚎!手腕上传来剧痛,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
沈清漪趁机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妈的!给脸不要脸!”光头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彻底被激怒了,脸上横肉扭曲,眼中凶光毕露!他抬起那只被咬出血印的粗壮手臂,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朝着沈清漪的后脑勺扇去!
这一掌若是打实,足以让她脑震荡!
沈清漪甚至能感受到脑后袭来的劲风!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手掌击中皮肉的声音,而是重物狠狠撞击在肉体上的钝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沈清漪只听到光头壮汉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如同杀猪般的惨嚎!紧接着是重物轰然倒地的巨响和一连串痛苦的呻吟!
她猛地睁开眼!
只见刚才还凶神恶煞堵在门口的光头壮汉,此刻像一滩烂泥般蜷缩在门内的地上,抱着肚子痛苦地翻滚哀嚎,脸色惨白如纸。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身形异常高大挺拔的男人,如同鬼魅般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正好挡在了沈清漪和那个倒地的光头之间。
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紧抿着的下巴。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骨节分明,指节处还带着一丝刚才重击后留下的微红痕迹。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寒气的墙,将钱庄内浑浊的空气和那些蠢蠢欲动的恶意目光,死死地隔绝在外。
整个昏暗嘈杂的地下钱庄,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角落里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身影,脸上的戏谑和恶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们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门口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场强大的不速之客。
沈清漪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又看看地上痛苦翻滚的光头,大脑一片空白。他是谁?!
灰衣男人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理会地上哀嚎的光头和钱庄里那些警惕忌惮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身,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响起,清晰地传入沈清漪耳中:
“走。”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漪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疑惑和恐惧!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踉跄着从那个灰衣男人让开的缝隙中冲了出去!赤脚再次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摔倒,但她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的光亮处狂奔!
身后,传来光头壮汉气急败坏的咆哮:“操!给老子拦住他们!别让那小妞跑了!”以及几声桌椅被撞翻的混乱声响和粗野的咒骂。
紧接着,是一声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肉体撞击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哼!似乎有人想追出来,却被那个灰衣男人轻易放倒。
沈清漪不敢回头!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底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传来钻心的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离开这个地狱!
终于,她一头冲出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窄巷,重新扑进了外面湿冷但相对明亮的城市空气里!车流声、人声瞬间涌入耳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爆炸。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旧睡衣,混着血污和污泥,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如同怪兽食道的巷口——那里一片死寂,没有追兵。
那个灰衣男人……没有跟出来。
他是谁?为什么救她?
巨大的疑惑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林晚还在等着!
沈清漪猛地低下头,摊开紧握的手心——那枚冰冷的钻戒和那一小把沾着血污的水晶,依旧死死地攥在她手里,硌着血肉模糊的伤口。钻戒冰冷的光芒,此刻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终于,在街对面,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绿色十字标志——一家连锁药店!
希望如同火焰般重新燃起!她顾不上脚底的剧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再次冲了出去!无视了红灯和刺耳的刹车声,在司机的怒骂和路人的惊呼声中,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药店门口。
玻璃门自动滑开,明亮的光线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员惊愕地看着这个赤着双脚、浑身污泥血污、头发散乱如同疯妇的女孩冲了进来。
“退烧药!最有效的退烧药!还有消炎药!快!”沈清漪冲到柜台前,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急迫。她将手里那枚沾着血污的钻戒“啪”地一声拍在光洁的玻璃柜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有钱!快给我药!”
店员被她的样子和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枚即使在灯光下也难掩璀璨光芒的钻戒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狐疑地看了看沈清漪,又看看那枚戒指,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警惕。
“小姐,你……你没事吧?”店员试图保持职业化的冷静,“药我们可以卖,但你这个……”
“少废话!”沈清漪猛地打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店员,那眼神里的疯狂和绝望让店员心头一凛,“我要布洛芬混悬液!对乙酰氨基酚片!头孢!阿莫西林!快!有多少拿多少!这个戒指押给你!不够我还有!”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堆沾着血污的水晶,哗啦一声也倒在柜台上,混杂在钻戒旁边,一片狼藉。
店员看着柜台上一片狼藉的血污、污泥、璀璨的钻戒和廉价的水晶,再看看女孩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绝望眼睛,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飞快地从货架上取药。
“布洛芬混悬液一瓶!对乙酰氨基酚片一盒!头孢克肟一盒!阿莫西林一盒!”店员语速飞快,将几盒药装进一个塑料袋,推到沈清漪面前,同时飞快地说道,“小姐,药给你!但你这个戒指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你……”
“拿着!”沈清漪一把抓起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在怀里!她看都没看店员一眼,也没有去拿柜台上的钻戒和水晶,转身就冲出了药店!
“小姐!你的东西!”店员在身后焦急地大喊。
沈清漪充耳不闻!她抱着那袋沉甸甸的、散发着药味的希望,赤着鲜血淋漓的双脚,再次冲进了冰冷的街道!脚底的剧痛仿佛消失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也被忽略。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那个漏雨的阁楼!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
她像一道伤痕累累却执拗无比的风,在冷漠的人潮中逆向狂奔。汗水、血水、泥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肮脏的脸上肆意流淌。风吹散了她的头发,露出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城市在她身后飞速倒退,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她只有一个方向——回去!回到林晚身边!
昏暗、肮脏、散发着呕吐物酸腐气息的楼道再次出现在眼前。沈清漪跌跌撞撞地冲上那狭窄陡峭、布满灰尘的木楼梯,每一步都带起钻心的疼痛,她却浑然不顾。阁楼那扇破旧的木门近在咫尺!
她猛地撞开门!
“林晚!药!我买到药了!”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奔跑而破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然而——
阁楼里一片死寂。
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声,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那张用木板和砖头临时搭起来的床铺上——空空如也!
林晚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