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他的第五天，槐花簌簌落时，荀茵正在灶台前搅面糊。新摘的槐花用盐水泡过，绿蒂沾着水珠，混在面粉里，被热油一煎，冒出的香气漫过院墙，连巷口卖冰棍的大爷都探头问：“丫头，做槐花饼呢？”
“嗯，”荀茵往锅里添油，油星子溅在手腕上，有点烫，“我妈说吃了败火。”
其实是白绎忱昨天来送复习资料时，随口提了句“槐花快落尽了”。他说这话时正帮小宇整理蝌蚪罐，阳光落在他发梢，槐花落在他肩上，像幅没干透的画。荀茵当时没接话，今早却揣着竹篮去了后山——那里的槐花开得最盛，枝条探过石墙，伸手就能够着。
“姐！白哥哥来了！”小宇举着空了的蝌蚪罐，从院门外冲进来，槐花瓣沾了满裤腿，“他还带了新的玻璃罐！比我的大！”
荀茵的手腕顿了顿，油星子又溅上来，这次却没觉得烫。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见白绎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透明玻璃罐，比小宇的旧罐子大了一圈，罐口缠着圈蓝布条。他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槐花粉，像是摘花时蹭的。
“我妈同事家孩子不用的，”他把罐子递给小宇，目光落在灶台的槐花饼上，鼻尖动了动，“好香。”
又是“我妈”。荀茵低头翻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知道这罐子是新的——蓝布条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和他给小宇缝兔子布偶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刚出锅，你尝尝。”她用筷子夹了块，放在盘子里递过去，指尖故意避开他的手，却还是擦到他的指腹，像触到团温热的火，慌忙缩回来。
白绎忱接过饼，咬了一小口，槐花的清甜混着麦香在齿间散开。“比早点铺的好吃，”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比灶火还亮，“你放了糖？”
“嗯，”荀茵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得脸颊发烫，“小宇爱吃甜的。”
其实是她记得，上次他吃葱油饼时，偷偷往里面抹了点白糖。
下午复习时，小宇趴在炕桌旁给新罐子贴贴纸，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荀茵摊开数学卷子，白绎忱的手指点在“二次函数”的图像上，“这里的顶点坐标算错了，”他的声音很轻，怕吵到小宇，“你看，对称轴是x=-b/2a，代入的时候符号弄反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带着点槐花饼的甜香。荀茵盯着卷子上的抛物线，觉得那弯曲线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心跳，忽高忽低，没个准头。
“小苹果，”他忽然停手，偏头看她，“你今天怎么总往灶台瞟？饼糊了？”
荀茵的脸腾地红了。她哪是看饼，分明是在看他握笔的手——他的食指第二节有个浅窝，是转笔磨出来的，刚才翻饼时，她总在想这窝要是盛槐花蜜，会不会甜得发腻。
“没、没有，”她把视线拽回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乱划，“就是怕小宇把贴纸贴你本子上。”
白绎忱低笑出声，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痒。他没戳破，只把自己的草稿本往她这边推了推，“这是我整理的错题模板，你照着画个图，二次函数图像就好记了。”
模板上的抛物线画得格外圆，顶点处标着个小小的太阳，和他历史卷上的涂鸦如出一辙。荀茵盯着那个太阳，忽然想起他说“甜的东西能让人记东西快”，心脏像被槐花蜜浸过，软得发黏。
傍晚时，二舅突然来了。他拎着瓶白酒，进门就往炕沿上坐，眼睛在白绎忱身上打了个转，阴阳怪气地笑：“哟，城里的大学生来给咱丫头补课？真是辛苦。”
荀茵的手猛地攥紧笔，指节发白。她不喜欢二舅这样看白绎忱，像在掂量什么值钱东西。
白绎忱却像没听出话里的刺，站起身要给二舅倒水，被荀茵一把拉住。“不用，”她的声音有点硬，“他不渴。”
二舅的脸沉了沉，刚要说话，小宇突然举着新罐子跑过来，“二舅你看！白哥哥给我的！能装好多蝌蚪！”
二舅的目光落在罐子上，又扫过桌上的槐花饼，嘴角撇了撇：“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会哄孩子。”他顿了顿，看向荀茵，“下礼拜期中考试，考完跟我去趟你表姐家，她婆家给你找了个活儿，在饭馆端盘子，一个月能挣不少。”
荀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槐花砸中了。“我不去，”她攥着笔的手在抖，“我要上学。”
“上学有什么用？”二舅把酒瓶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溅在白绎忱的草稿本上，“你妈那病等着钱治，你弟弟等着饭吃，你当你是千金小姐？”
“她成绩很好，”白绎忱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稳劲，“上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名，考高中没问题。”他抽出被酒溅到的纸，不动声色地换了张新的，“端盘子的活儿，等她考上大学再做也不迟。”
荀茵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槐花粉，眼里的光却比灶台的火还亮，像在说“别怕，有我”。她的喉咙突然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只红了眼眶。
二舅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白绎忱一眼，抓起酒瓶摔门而去。院门外的槐树被震得哗哗响，落了满地花瓣，像场仓促的雪。
“没事了。”白绎忱递给她张纸巾，指尖碰过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温度，“别理他。”
荀茵低着头擦眼泪，听见小宇在旁边小声问：“姐，二舅是不是不喜欢白哥哥？”
“不是，”白绎忱揉了揉小宇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软，“他只是心情不好。”他顿了顿，看向荀茵，“期中考试好好考，我帮你复习。等考完，我们去摘樱桃，后山的樱桃该红了。”
荀茵抬头看他，他的衬衫袖口还沾着槐花粉，草稿本上的抛物线被风吹得轻轻颤。夕阳从窗棂钻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纸上，像把没说破的伞，悄悄遮住了刚才的风雨。
晚上复习时，荀茵总走神。白绎忱讲题的声音在耳边飘，她却在想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他说“她想上学”时的认真，想他眼里的光——那光里藏着的，是不是和她心里的一样？
“又跑神？”他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小苹果，再发呆，函数要跟你绝交了。”
荀茵捂住额头，笑出了声。眼泪没干，笑意却漫了上来，像槐花饼上的糖霜，又甜又暖。
他离开时，槐花还在落。荀茵送他到巷口，看着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突然想起二舅的话，心里有点发慌。“我……”她咬了咬唇，“我真的能考上高中吗？”
白绎忱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月光落在他肩上，槐花粘在他发间，像落了场温柔的雪。“你能，”他说得很肯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你能。”
他的指尖带着槐花的清香，划过她的发梢，像句没说出口的承诺。荀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槐花丛里，手里攥着他给的错题模板，上面的小太阳被月光照得发亮。
风吹过，槐花落了满身。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未来的慌张，好像被他刚才的眼神熨平了。
就算前路有风雨，只要身边有这道带着槐香的光，大概也能一步步走下去吧。
她低头捡起片完整的槐花，夹进数学课本里。书页上印着“二次函数”，旁边是他画的小太阳，和这片槐花一起，成了这个春天最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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