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他的第一天

晨光漫过窗棂时，荀茵正把第三块橡皮摆回原位。书桌被她擦了三遍，课本码得像列队的士兵，连铅笔都削得长短一致，笔尖朝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

墙上的旧挂钟咔嗒响，秒针划过“10”的刻度——还有十分钟，白绎忱说要来给她讲函数。

昨晚没睡好。闭上眼是他叫“小苹果”时带笑的眼，睁开眼是他挡开陈周时挺直的背，连梦里都飘着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像浸了阳光的肥皂泡，一触就软得发甜。

“姐，你对着空作业本笑什么？”小宇叼着馒头凑过来，手里的歪头兔子布偶蹭过她的胳膊，“白哥哥还没来呢。”

荀茵猛地回神，指尖在作业本上掐出浅印，脸颊腾地烧起来。“没笑，”她把布偶往小宇怀里塞，“快吃你的饭，噎着没人管。”

院门外的自行车铃声脆生生钻进耳朵时，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下，猛地一跳。隔着糊着新纸的窗，看见白绎忱推着车站在巷口，浅灰连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书包斜挎着，晨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地上洇出片金。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个油纸袋，刚出炉的葱油饼香顺着袋口钻出来，混着院角薄荷新抽的芽味，漫得满室都是。“路过早点铺，我妈让捎的。”他把纸袋往桌上放，目光扫过她摆得齐整的橡皮，嘴角弯出个浅弧，“准备挺周全？”

荀茵的耳尖又烫了，像被他昨天叫的“小苹果”。“就、就是怕找东西耽误时间。”她低头翻数学课本，指尖在“三角函数”四个字上反复蹭，纸页被磨得起了毛边。

白绎忱没戳破，拉开椅子坐下，摊开笔记本。他的字迹清隽，例题旁画着小小的辅助线，像给每个公式搭了座桥。“先看你错的那道题，”他偏头看她，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影，“辅助线引错了方向，你看……”

他的指尖点在她的错题本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磨的。荀茵盯着那截手指，听着他清劲的声音，忽然就走神了——想他讲题时会不自觉抿唇，想他睫毛扫过眼睑的弧度，想他昨天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时，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的暖。

“小苹果？”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点笑意。荀茵猛地回神，撞进他带笑的眼里，慌忙低下头，“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又跑神了。”他敲了敲她的错题本，笔尖在辅助线上画了个圈，“这里，看清楚，从顶点引垂线，不是中线。”

“哦……”她乖乖点头，假装认真看题，余光却忍不住追着他的动作——他转笔时，笔杆在指间灵活地转着圈；他思考时，会用指节轻轻敲桌面，笃、笃、笃，像敲在她心上。

讲题的间隙，小宇举着画跑进来，是昨晚新画的：三个小人站在槐树下，高个男生手里举着朵槐花，递向扎辫子的女生，旁边的小男孩举着玻璃罐，罐子里画着歪歪扭扭的蝌蚪。“白哥哥，你看！”

白绎忱接过画，目光在“递槐花”的细节上停了停，抬眼看向荀茵时，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画得真好，”他摸了摸小宇的头，“比上次的太阳还亮。”

荀茵的脸又红了，假装翻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他们说笑。阳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白绎忱的笔记本上，把他的字迹染成暖黄色，也把她心里的那点欢喜，烘得软软的。

下午去学校，路过操场时，陈周带着人在打篮球，球砸到栏杆上，弹到荀茵脚边。她刚要弯腰捡，白绎忱已经先一步拾起，扔回场内时，力道刚好砸在陈周脚边，惊得他跳了一下。

“走路看路。”白绎忱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点护短的硬气，自然地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往前走。

荀茵的心跳又乱了，手背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像触到团温温的火，慌忙往旁边躲了躲，却听见他低笑了一声，“怕什么，我又不咬人。”

晚自习的灯光昏黄，荀茵摊开历史课本，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斜前方瞟。白绎忱在做竞赛题，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描得很清晰。她数着他转笔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到第七圈时，他会停下来抿口水；她记着他皱眉的频率，解难题时会皱得紧些，写步骤时会松些；她甚至发现，他的橡皮擦总是放在笔记本右上角，离笔尖一寸远。

前桌女生转过来借红笔，瞥见她的目光，促狭地眨眨眼：“荀茵，你看白绎忱看了半节课啦。”

荀茵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没、没有，”她的声音发颤，“我看黑板呢。”

女生笑着转回去，留下句“骗人”。荀茵的心脏擂鼓似的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却忍不住又抬眼——白绎忱刚好放下笔，像是感应到什么，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撞上的瞬间，她像受惊的雀，猛地低下头，额头差点磕到桌角。耳朵里嗡嗡响，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却在慌乱里，尝到点隐秘的甜。

放学时，他送她到巷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明天早自习要背《岳阳楼记》，”他说，指尖在书包带上轻轻蹭了蹭，“难背的地方标出来，我教你。”

荀茵愣了愣，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岳阳楼记》？”她的声音带着点疑惑，“那不是九年级上册的吗？我们还没学呢。”

白绎忱低头笑了笑，月光在他发梢流动，像撒了层碎银。“提前看看没坏处，”他从书包里摸出个小本子，递给她，“我找了九年级的课本，把重点句和注释抄下来了，你拿着。”

本子的纸页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他常用的那种稿纸，上面的字迹清隽，“庆历四年春”几个字旁边，还用红笔标了停顿符号。荀茵捏着小本子，指尖触到他写的“谪守巴陵郡”，忽然想起他讲题时认真的样子，心脏又开始轻轻发颤。

“谢谢。”她把本子往书包里塞，声音轻得像晚风。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小苹果，”他的声音裹在晚风里，软乎乎的，“明天带块糖，甜的东西能让人记东西快。”

荀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融进夜色，手里还攥着那本抄满注释的小本子，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蛙鸣，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原来暗恋是这样的。

是他指尖划过纸页时，她屏住的呼吸；是他叫“小苹果”时，她藏不住的脸红；是他连未学的课文都提前抄好注释，是偷偷看他的每一眼，都像偷了颗糖，含在嘴里，甜到舌尖发麻，又怕被人发现。

她抬头看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像他眼里没说出口的光。

暗恋他的第一天，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但这样的日子，她想，大概还会有很久很久。

第十一章·暗恋首日的心跳与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