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的蒲公英开了,嫩黄的花盘顶着绒毛,风一吹就晃悠悠地颤,像谁撒了把星星在草里。荀茵蹲在看台底下系鞋带,指尖刚碰到鞋绳,就听见身后传来陈周的嗤笑声。
“哟,这不是跟白绎忱形影不离的‘晦气星’吗?”他带着两个男生堵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拉链晃悠着,“听说你数学又挂科了?也是,跟聪明人待久了,自己笨不笨心里没数?”
荀茵的手指猛地收紧,鞋绳勒得指节发白。她不想理,低着头想绕开,却被陈周伸腿拦住。“急着去哪儿?”他笑得不怀好意,目光黏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去找你的白大状元?”
旁边的男生跟着哄笑,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辫子。荀茵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到看台的铁柱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带着熟悉的恐慌——像二舅盯着她看时的眼神。
“住手。”
白绎忱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股冷劲。荀茵抬头时,正看见他站在台阶上,背着双肩包,校服拉链拉得笔直,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他没看陈周,只盯着那个伸手的男生,眼神冷得像初春的冰。
那男生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陈周嗤了声:“白绎忱,这不关你的事吧?”
“她是我同桌。”白绎忱走下台阶,往荀茵身前站了站,后背挺得笔直,像堵严实的墙,“老师说要互相帮助,你有意见?”
陈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没敢再说硬话。他知道白绎忱看着温和,真要较起劲来,连教导主任都得让三分——上次他把荀茵的作业本扔进泥坑,白绎忱没吵没闹,只把自己的竞赛奖状贴在了教室后墙最显眼的地方,用红笔在旁边写了行字:“欺负同学的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走。”陈周狠狠瞪了荀茵一眼,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校服外套扫过蒲公英丛,惊飞一片嫩黄的花瓣。
荀茵还蹲在地上,心脏擂鼓似的跳,手心全是汗。白绎忱转过身,弯腰给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还是那块草莓图案的,缺角被他用透明胶带补得整整齐齐。
“没事吧?”他把橡皮塞进她掌心,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皱了皱眉,“怎么不躲?”
“没……没反应过来。”荀茵站起身,腿有点麻,差点趔趄,被他伸手扶了一把。他的掌心很暖,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那点温热顺着胳膊爬上来,在心脏周围绕了个圈,烫得她耳根发红。
“以后他再找事,就告诉我。”白绎忱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辫子,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垂,像羽毛轻轻扫过,“别自己扛着。”
荀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草屑,是刚才蹲在地上时蹭的。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荀茵总走神。阳光透过窗户斜切进来,落在白绎忱的练习册上,他正在写竞赛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侧脸的线条被阳光描得很柔和。她看着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忽然想起早上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不算特别高大,却让人觉得很安心,像雨天里那把能遮住整个世界的黑伞。
心脏又开始乱跳了。这次她没再回避,任由那阵慌乱的悸动漫上来,像春潮漫过堤岸。
放学时,白绎忱把一个苹果塞进她书包。“我妈买的,说补充维生素。”他说得自然,耳尖却悄悄泛了红,“你最近总没精神。”
苹果隔着薄薄的书包布,传来温温的热,像揣了只安静的小兽。荀茵捏着书包带往前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下圆滚滚的轮廓,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时,白绎忱忽然放慢脚步,偏头看她。
“怎么总低着头?”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书包太重了?”
荀茵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被夕阳染成浅棕色,眼底盛着的光,比刚才操场上的阳光还暖。她慌忙低下头,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没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白绎忱却不肯放过,停下脚步,微微弯腰看她的脸。“你脸红了。”他说得很认真,指尖悬在她脸颊旁边,没敢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荀茵的脸更烫了,连脖颈都泛起红。她攥紧书包带,苹果的弧度硌着掌心,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想他挡开陈周时的样子,想他帮她系鞋带时的侧脸,想他卫衣上淡淡的洗衣粉香……这些念头像蒲公英的绒毛,在心里飘得满是。
“没、没有不舒服。”她的指尖在书包布上掐出浅浅的印子,“就是……有点热。”
“热?”白绎忱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她发红的脸颊上,忽然低笑出声,“春天是热,可你这脸红得……”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书包里鼓起来的地方,“倒像我塞给你的那个苹果。”
荀茵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戏谑的眼神里。他的嘴角弯着,眼里的光晃得她心慌,“你看,”他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圆滚滚的,不是很像?”
“才不……”荀茵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气音,脸红得更厉害,像被晒透的苹果。
白绎忱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明显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夕阳,温柔得让人心颤。“那以后叫你‘小苹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或者‘苹果’?”
荀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点甜。她从没被人这样叫过,这昵称带着他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却又舍不得推开。她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别、别乱起外号。”
“不乱起。”白绎忱直起身,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认真了些,“就我一个人叫,行不行?”
荀茵没说话,算是默认。风从巷口吹过来,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着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姐!白哥哥!”
小宇的声音突然从巷口那头传来,像颗小石子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荀茵像被惊醒似的,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白绎忱的距离。白绎忱也收了笑意,转身看向跑过来的小宇。
小宇背着书包,像只快活的小炮弹冲过来,手里举着张画,画纸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一个高个男生牵着一个女生,旁边跟着个小男孩,头顶上画着个大大的太阳。“姐!白哥哥!”他把画往白绎忱手里塞,“老师说我画得最好!”
白绎忱接过画,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荀茵,看见她还红着的脸颊和攥紧书包带的手,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他蹲下来,认真地看那幅画,指尖点着画里的太阳:“这个太阳画得像小宇的笑脸。”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喂给小宇,“奖励的。”
小宇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白哥哥,明天能陪我去捉蝌蚪吗?护城河那边有好多!”
“明天周六,”白绎忱看向荀茵,眼神里带着点询问,还带着刚才那点没散去的笑意,“‘小苹果’,你们有空吗?”
“小苹果”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自然,像叫了千百遍似的。荀茵的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又涌了上来,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心里那只乱撞的小鹿,好像突然找到了方向,乖乖地停在原地,却带着满溢的暖意。
她想起母亲今天说想吃槐花饼,本打算明天去摘槐花的。但看着小宇期待的眼神,和白绎忱眼里的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有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顺。
第二天的护城河格外热闹,岸边的柳树垂着绿丝绦,风一吹就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白绎忱带来了个玻璃罐,是洗干净的蜂蜜瓶,小宇拎着罐子在浅滩里蹦跳,裤脚溅满了泥水,像只快活的小泥猴。
“慢点,别摔着。”白绎忱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一把,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像藏着星星。荀茵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像小宇画的那张画——高个男生牵着小男孩,她坐在不远处,被春阳裹着,暖得发困。
“姐!你看我捉了多少!”小宇举着罐子跑过来,里面的蝌蚪黑压压一片,摆着尾巴游得欢,“白哥哥说要教我养蝌蚪,等它们变成青蛙就放了!”
白绎忱跟在后面,额角渗着汗,校服领口湿了一片。他递给荀茵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刚好压下她发烫的脸颊。“渴了吧,小苹果?”他的声音带着点喘,却故意把昵称叫得更清楚。
荀茵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像有电流窜过,猛地缩回手。水瓶差点掉在地上,被他眼疾手快接住。“小心点。”他笑了笑,眼角的弧度很柔和,“手怎么总这么凉?”
他说着,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点淡淡的洗衣粉香,像晒过的被子那样让人安心。荀茵的心脏又开始乱跳,这次她没再慌张,反而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让外套的边角能盖住两人相挨的胳膊。
回去的路上,小宇抱着装蝌蚪的玻璃罐,趴在白绎忱背上睡着了,口水蹭在他的卫衣上,像朵小小的云。荀茵跟在旁边,看着白绎忱小心翼翼托着小宇屁股的手,忽然想起他刚才叫“小苹果”时的语气,想起他调侃她脸红时的笑意,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递苹果时发红的耳尖,想起除夕夜说“每年都来”时认真的眼神。
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在心里拼出了完整的形状。
不是春天的火大,不是跑步后的心悸,不是莫名的紧张。
是喜欢。
这个念头像破土的芽,猛地从心底钻出来,带着点疼,又带着点甜。她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他说话时清劲的声音,喜欢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喜欢他对小宇的耐心,喜欢他叫她“小苹果”时眼里的光,甚至喜欢他找借口时发红的耳根——那些关于“妹妹”和“妈妈”的谎言,此刻想起来,竟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绎忱的影子罩着她的,像棵大树护着棵小苗。荀茵看着交叠的影子,悄悄把脸往他的外套里埋了埋,洗衣粉的香味钻进鼻腔,有点痒,又有点暖。
她不会说出来的。
这份喜欢太珍贵,像玻璃罐里的蝌蚪,像蒲公英的绒毛,像初春刚抽的嫩芽,她要好好藏着,等它慢慢长大。
走到巷口时,白绎忱把睡着的小宇递给她,外套还留在她肩上。“明天我来给你讲数学题,小苹果。”他说,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把上次没弄懂的函数补回来。”
荀茵抱着小宇,点了点头。风吹起她的辫子,扫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没说话,却听见彼此心里那声清晰的悸动,像春阳落在冰面上,咔嚓一声,全是化冻的响。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操场边的蒲公英会结籽,护城河的蝌蚪会变青蛙,她藏在心底的喜欢,也会像春天的植物,悄悄扎根,慢慢发芽,直到某天,能迎着阳光,开出属于自己的花。而现在,她只要守着这个秘密,听着他叫“小苹果”,看着他的背影,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