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抽新芽了，嫩得发绿的叶芽裹着层白绒毛，风一吹就簌簌地抖，像撒了把碎玉。荀茵蹲在灶台前烧火，看火苗舔着柴禾根，把锅底映得发红，鼻尖却莫名沁出层薄汗。

“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小宇趴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白绎忱送的铁皮文具盒，“是不是被烟呛着了？”

荀茵把火钳往灶膛里捅了捅，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没有，”她避开小宇的目光，往锅里添了瓢水，“春天火大。”

可她知道不是。刚才去巷口打水时，撞见白绎忱背着书包往学校走，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点红绳的边角。他朝她笑了笑，说“早啊”，阳光落在他牙齿上，亮得晃眼。就是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一跳，接着就开始乱七八糟地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这种感觉最近总出现。

上次在操场跑步，他从后面追上来，说“鞋带松了”，弯腰帮她系鞋带时，她看见他额角的汗珠滴在跑道上，晕开个小小的湿痕，心脏就开始乱跳；上周他把笔记借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那点温热像电流似的窜上来，她攥着笔记跑回教室，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透了。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晚饭时母亲煮了荠菜蛋汤，碧绿的荠菜浮在汤面上，飘着层薄薄的油花。白绎忱今天没来——他说要去参加数学竞赛集训，临走时塞给她个纸包，里面是晒干的金银花，“我妈说春天喝这个败火”。荀茵捏着那包金银花，指腹蹭过粗糙的纸，心跳又不合时宜地快了半拍。

“姐，你的蛋给我吃呗？”小宇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蛋，蛋黄流出来，像摊融化的金，“我明天要考试，吃了考双百。”

荀茵把自己的蛋夹给他，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白绎忱系鞋带时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片浅影，像蝶翅停在那里。心脏又开始擂鼓了，这次跳得更凶，像揣了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夜里等母亲和小宇睡熟，荀茵悄悄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那是母亲淘汰下来的智能机，屏幕裂了道缝，反应慢得像蜗牛，但能连巷口杂货店的免费WiFi。她点开浏览器，指尖在搜索框上悬了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看到一个人会心跳加速是怎么了”

搜索结果跳出来时，屏幕闪了闪。第一条是“医学百科：心动过速的七种原因”，她往下划，看见“情绪激动”“紧张”“剧烈运动”这些词，心里松了口气——大概是最近总跑步，又要应付月考，才会这样。

可手指还在往下划。

第二条是个论坛帖子，标题加粗加红：“姐妹们！一见到他就心跳加速脸红，这是不是喜欢啊？！”

荀茵的指尖猛地顿住，像被烫了似的。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脸颊照得更红了。她慌忙点进去，看底下的回复刷了满屏：“是喜欢！绝对是！”“我跟你一样！看到他就手心冒汗！”“快冲！这是心动的信号啊！”

“喜欢”两个字像颗泡在水里的糖，在她舌尖慢慢化开来，甜得发慌，又带着点涩。她想起白绎忱帮她挡陈周的拳头时绷紧的下颌线，想起他把热水袋塞进她桌肚时红着的耳根，想起除夕夜他说“每年都来”时眼里的光……心脏又开始乱跳，这次跳得更凶，像要撞破肋骨跑出来。

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指尖抖得按不准返回键。他是好人，是帮她的人，就像……就像冬天的暖炉，夏天的树荫，怎么会是……

“姐！你在用手机吗？”

小宇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荀茵吓得魂都飞了，手指乱戳，总算退出了浏览器页面，把手机锁屏往身后藏。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宇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睡得像鸡窝。

“我想玩会儿消消乐。”他往荀茵身边凑，鼻尖快碰到她的胳膊，“上次你说带我过第三十关的。”

荀茵把手机往他手里塞，指尖碰到他冰凉的小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给你，”她的声音有点哑，“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

小宇抱着手机爬上炕，盘腿坐好，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荀茵背对着他躺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游戏里“消除”的脆响，心脏还在砰砰地撞。

“姐，”小宇突然转过头，“白哥哥明天会来给你讲题吗？”

荀茵的后背僵了僵。“不知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蹭着发烫的脸颊，“他要集训。”

“哦。”小宇低下头继续玩游戏，过了会儿又说，“白哥哥对我们真好，比二舅好。”

二舅最近来得少了，上次来送了袋米，盯着荀茵看了半天，说“女大十八变”，眼神黏糊糊的，让她很不舒服。是白绎忱正好路过，说“阿姨让我来拿笔记”，才把二舅的目光挡回去。那天白绎忱站在她身前，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能挡风的树。

想到这里，心跳又开始不听话。荀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发烫的耳朵。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霜。老槐树的影子晃在墙上，像幅流动的画。荀茵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三下时，听见小宇打哈欠的声音，游戏声停了。

“姐，我睡啦。”小宇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荀茵悄悄转过身，看着小宇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又想起那个论坛帖子。“喜欢”到底是什么呢？是像小宇喜欢奥特曼那样，看到就想抱在怀里？还是像母亲喜欢药罐里的甘草那样，苦中带点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看到白绎忱的身影时，心里那只小鹿就会乱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时，鼻尖就会冒汗；听到他说“下次见”时，会悄悄数着日子等。

这些感觉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她的心底，缠得密密麻麻，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夜渐渐深了，灶台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谁在低声哼唱。荀茵望着窗外的月光，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触到枕头下的那张便签——是白绎忱写的解题步骤，末尾那个小太阳的边角，被她摩挲得发卷。

也许……只是春天容易让人犯困吧。她这样告诉自己，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黑暗中，心跳声格外清晰，像在敲一面鼓，咚，咚，咚，敲向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远方。而巷口的槐树枝桠上，新抽的嫩芽还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替谁保守着一个即将破土的秘密。

第九章·春枝与乱撞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