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裹着碎雨,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荀茵把校服外套又往紧里裹了裹,指尖还是冻得发僵,握笔的力道让铅笔芯在草稿纸上断了三次。
“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半截铅笔放在她桌角。白绎忱的校服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上,红绳沾了点墨水,银质平安扣被磨得发亮。他没看她,低头翻着数学练习册,耳尖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淡红,像被雨气熏的。
荀茵捏起那截铅笔,笔杆上留着他指腹的温度。上周他也是这样,把新买的橡皮塞给她,说“我妹不爱用草莓味”;上上周把食堂的热馒头往她碗里推,说“我妹说吃凉的胃疼”。这个“妹妹”像个影子,总在他反常的时候冒出来,替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进了借口里。
她转着铅笔,余光瞥见他练习册上的题——都是老师还没讲的难点,红笔标注的辅助线干净利落,和他说“我数学不好”时的样子,判若两人。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歪线,荀茵突然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有些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他本身就心热。”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白绎忱突然从桌洞里摸出个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外走。荀茵低头,看见是袋暖宝宝,包装上印着卡通小熊,和弟弟书包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妹…买多了。”他的声音从走廊飘过来,带着点慌,校服下摆扫过门框,发出轻响。
荀茵捏着暖宝宝,塑料包装的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拆开一片塞进校服口袋,暖意顺着布料漫到腰侧,像他刚才塞过来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后排传来陈周的嗤笑:“哟,又来这套?白大少爷真是闲得慌,天天给叫花子送东西。”
她没抬头,只是把暖宝宝往深处塞了塞。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梧桐叶被打落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蓝色的天上,像谁没画完的素描。
周五放学,荀茵抱着洗好的校服往宿舍走,路过操场时,看见白绎忱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他穿着单薄的运动衫,红绳在汗湿的手腕上贴得很紧,跑起来时,平安扣随着动作上下跳,像颗跳动的小太阳。
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球面,就被一只手按住。白绎忱的掌心沾着汗,烫得她手一缩,球滚到草丛里。
“你怎么还没走?”他喘着气问,额前的碎发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荀茵瞥见他锁骨处有道浅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刚洗完衣服。”她往宿舍的方向偏了偏头,看见他运动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和自己手里的校服一样,都是被日子磨出的痕迹。
他没说话,弯腰从草丛里捡回球,往她手里塞:“我帮你送回去。”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的烟。荀茵摇摇头,抱着校服往前走,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篮球拍打地面的“咚咚”声,像敲在她心尖上。
走到宿舍楼下,他突然停住:“下周…降温。”
荀茵回头,看见他把运动衫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锁骨的疤:“我妈说…冬天穿薄了容易生病。”他说着往篮球场走,红绳在夕阳里晃出金线,像道没说出口的嘱咐。
周末回家,推开院门就闻见中药混着煤烟的味。母亲坐在灶台前烧火,火钳在灰里扒拉着,手背的淤青比上周更重,紫黑的颜色漫到了指节。
“妈,我买了煤。”荀茵把煤块往墙角堆,看见灶台边的药渣堆得像座小山,黑褐色的汁液渗进砖缝,洗都洗不掉。
“你二舅…昨天来了。”母亲突然开口,火钳“哐当”掉在地上,“他说…能帮你找个周末的活,在他朋友的店里,管饭,还能预支工资。”
荀茵攥紧煤铲,指节泛白:“我不去。”她想起二舅上次来,站在母亲病床前说“你妈这病,没十万下不来”时,眼睛里的光,像盯着猎物的狼。
“茵茵,妈这病…”母亲的声音发颤,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苦。荀茵别过头,看见弟弟蹲在院角,正往玻璃罐里塞水果糖,红领巾歪在背上,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姐,”弟弟举着玻璃罐跑过来,罐子里的糖晃出脆响,“我攒了三十颗了,下周给白哥哥带去。”他仰着头笑,缺了颗门牙的地方漏着风,“白哥哥说,多吃糖就不冷了。”
荀茵摸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突然想起白绎忱手腕上的红绳,还有他塞给她的暖宝宝。风从院门的缝隙钻进来,卷着煤烟扑在脸上,呛得她眼眶发酸。
周日返校,荀茵把弟弟的玻璃罐塞进书包,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白绎忱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他校服后颈处有块淤青,像被人拧过的痕迹。
“你怎么了?”她把玻璃罐往他桌洞里塞,指尖擦过他的书包带——上面沾着点泥土,还有道新鲜的划痕。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是她,慌忙用袖子擦脸:“没…没事,我妹刚才抢我零食,挠的。”他说着往窗外看,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盯着教室的方向,脸色阴得像要下雨。
荀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男人突然转身离开,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的响。她回头,看见白绎忱正把红绳往校服里塞,平安扣硌得他领口鼓起一小块,像藏着颗没说出口的心事。
晚自习的风卷着寒意灌进来,荀茵把暖宝宝贴在小腹上,翻开英语课本。刚读了两句,桌洞里的玻璃罐突然滚出来,糖纸在灯光下闪着亮。白绎忱弯腰去捡,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两人同时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你弟…挺能攒。”他把罐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声音发哑。荀茵看见他指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干了的泥土,和他书包带上的颜色一样。
“他说…谢你上次帮他解围。”她想起上周弟弟被高年级男生抢零食,是白绎忱把人推开的,他当时也是这样,红绳晃得厉害,却没说一句硬话。
他没接话,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三角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什么。荀茵望着他发顶的旋,突然发现他比刚转学来时高了些,校服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红。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暖宝宝,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递过去。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枝。荀茵合上课本,看见白绎忱的草稿纸上,除了三角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熊,和暖宝宝包装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下晚自习时,荀茵抱着书包往宿舍走,白绎忱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我妈…炖了汤,你喝点。”袋子里的保温桶烫得他指尖发红,红绳在塑料袋外面晃了晃。
“不用,我不饿。”她往后退了半步,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个结,平安扣歪在一边,像要掉下来。
“我妹说…不喝浪费。”他把保温桶往她怀里塞,力道重得像在赌气。荀茵没接住,桶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鸡汤混着枸杞洒出来,在水泥地上漫成小小的河。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荀茵慌忙去捡,手指被烫得发红,却看见他突然转身就跑,红绳在夜色里晃成道模糊的线,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蹲在地上,看着洒在地上的鸡汤慢慢凉透,像他刚才发红的眼眶。风从走廊的窗户钻进来,吹得她脸颊发麻,口袋里的暖宝宝还在发热,暖得让人心慌。
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里,贴着冬季长跑的通知,白绎忱的名字写在第一个。荀茵望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他打篮球时,平安扣跳动的样子,还有他说“降温了”时,眼里藏着的话。
地上的鸡汤结了层薄冰,像片碎掉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冷冷的,在秋末的夜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