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教学楼上的爬山虎时,荀茵才想起该去水房打热水。塑料暖壶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她缩了缩脖子——秋风卷着梧桐落叶扑来,把校服领口灌得冰凉。
走廊尽头,白绎忱正和男生们笑闹着擦黑板,蓝白校服被他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腕上,红绳随着动作轻晃。听见暖壶声,他猛地回头,粉笔灰扑簌簌落在发梢:“你…没带手套?”
荀茵低头看自己磨破的绒线手套,指尖还渗着水:“忘在教室了。”其实是上周洗了没干,母亲说“凑活戴吧,新的太贵”。
白绎忱没说话,转身往座位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只天蓝色的手套,标签还没撕:“我妹不要的,你拿着。”他把手套往她怀里一塞,快步往楼梯跑,耳尖红得像被夕阳烧过,却故意踢开脚边的落叶,发出“咔嗒”的响。
荀茵捏着柔软的手套,标签上的价格刺得她眼疼。这是她三个月生活费都买不起的牌子。犹豫了半分钟,她把手套塞进书包最深处——周日返校时,得找个理由还回去。
午休铃响时,食堂的蒸汽裹着饭菜香涌出来。荀茵端着餐盘往角落走,刚放下筷子,白绎忱就端着碗牛肉面跟过来,塑料碗底在桌上磕出轻响:“我妹说这家牛肉面咸,你帮我尝尝。”
她抬头,看见他碗里的牛肉堆得像座小山,而自己餐盘里只有清炒白菜和半块馒头。上周他也是这样,说“买多了”,把红烧肉往她碗里拨,油星溅在她校服上,像朵笨拙的花。
“你妹到底爱吃什么?”荀茵忍不住问,夹起一块牛肉往他碗里送。他却突然按住她的手,红绳硌得她指腹发麻:“就…就不爱吃牛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耳后泛起的红却漫到了脖颈。
邻桌的陈周突然嗤笑一声:“哟,白大少爷还跟穷酸一起吃饭?不怕染晦气?”白绎忱猛地抬头,筷子在碗里戳出个坑,却没像上次那样冲上去——他瞥见荀茵攥紧了馒头,指节泛白,突然想起她上周说“不想惹麻烦”,便硬生生压下了火气,只低声道:“吃你的饭。”
荀茵没说话,把牛肉偷偷埋进他的面条里。暖汽模糊了眼镜片,她望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突然觉得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和自己那件旧校服很像,都是被日子磨出的温柔。
晚自习的灯晃得人昏沉,荀茵盯着英语阅读里的长难句,笔尖在“responsibility”上描了三遍。后排传来纸团落地的轻响,她刚要低头,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指尖敲了敲她的练习册:“第三段,先找主谓宾。”
白绎忱的校服袖口蹭过她手背,带着洗得淡淡的柑橘香。他很快收回手,转着笔说:“我爸要看我作业,你讲错了我会被骂。”可他转笔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把笔横在两人中间,像道无形的分界线。
荀茵跟着他的思路拆解句子,讲到“family obligation”时,突然想起周末回家,母亲攥着她的手说“茵茵,妈拖累你了”。她猛地低头,刘海遮住发红的眼,却没看见白绎忱盯着她发顶的目光,比台灯还烫。他悄悄把自己的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暖黄的光漫过她的单词本,像在替谁护住那片单薄的纸。
周五放学铃响时,天空飘起了雨。荀茵抱着暖壶往宿舍走,裤脚很快被打湿。拐过紫藤花架,一把黑伞突然罩下来,伞骨上的水珠溅到她手腕——是白绎忱,红绳被雨水浸得发亮,像条要活过来的蛇。
“顺路。”他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你家远,别淋病了。”
荀茵没说话,跟着他往校门走。雨幕里,二舅的黑色轿车突然从巷口转出,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浑身僵住,指甲深深掐进暖壶柄,直到车影消失,才发现白绎忱正盯着她:“你…认识那车?”
“我二舅的。”她别过头,把涌到喉头的话咽回去,“来接我妈去医院。”
白绎忱没再追问,却在分叉路口拐进了她回家的方向。雨越下越大,伞骨压得他肩膀发酸,他却故意把伞往她那边斜——上周她就是这样淋着雨跑回学校,头发滴着水给弟弟补英语作业。路过便利店时,他突然停住脚,往里面瞥了眼,又很快转过头:“我妹说…荔枝奶出新口味了。”荀茵望着他发红的耳根,突然想起上周他塞给她的那瓶,甜得让人心慌。
周六清晨,荀茵在厨房熬药,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弟弟举着满分试卷冲进来说:“姐!我数学考第一!”他扑进她怀里,却悄悄把试卷往背后藏——卷角处粘着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他准备给白绎忱的“谢礼”。
“小宇真厉害。”荀茵笑着揉他的头,却看见母亲站在玄关,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正死死攥着门框。她走过去扶母亲,指尖擦过母亲藏在身后的手腕,淤青像条狰狞的蛇,比上周更甚。
“妈,二舅又…?”她压低声音,却被母亲打断:“茵茵,二舅是好人,他给我找了护工。”母亲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背上的淤青随着颤抖泛出青白。灶台上的药罐突然“哐当”一声歪了,黑褐色的药汁漫过灶台,流到母亲脚边——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荀茵慌忙去扶药罐,却看见母亲藏在围裙里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像刚在地里刨过什么。她突然想起昨晚听见母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能让茵茵知道…她还小…”
周日返校前,荀茵在书包里发现那只天蓝色手套,标签被人用铅笔划得稀烂。她捏着手套往教室走,看见白绎忱正趴在桌上补作业,红绳在腕间晃了晃,像在等谁。
“手套…还你。”她把袋子推过去,却被他撞开的手肘碰到,手套掉在地上。白绎忱弯腰去捡,耳尖红得要滴血:“我妹说…扔了可惜。”他把手套塞进她怀里,转身就走,却在跨出门槛时,猛地回头:“你…别总淋着雨。”
荀茵望着他匆匆的背影,突然发现他校服里衬多了层毛衣,领口还翻着毛边——像极了弟弟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攥紧手套,突然想起上周他塞荔枝奶时,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却又固执得要命。路过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她看见“冬季校服征订通知”,价格栏的数字像根针,扎得她眼睛发疼。她摸了摸身上的旧校服,袖口已经磨破了边,风一吹就灌进冷气。
晚自习的风卷着寒意灌进教室,荀茵把手套塞进桌洞,摸出单词本。刚翻开,一张便利贴飘出来,上面是白绎忱的字迹:“长难句别死磕,我教你。” 末尾画了个歪扭的笑脸,旁边还有道辅助线,和上周她卡壳的几何题一模一样。
她盯着便利贴发呆,直到前排女生惊呼:“快看!白绎忱的红绳换成银链了!”她猛地抬头,看见白绎忱站在讲台边擦黑板,颈间的银链泛着冷光,红绳被随意地缠在笔袋上,像团被遗弃的火。他抬手擦黑板时,银链滑进衣领,露出一小节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荀茵低下头,把便利贴夹进单词本,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桌洞里的手套散发着淡淡的柑橘香,和他袖口的味道一样。她悄悄戴上左手手套,柔软的绒毛裹着指尖,暖得让人心慌。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像谁没说出口的话,在秋夜里,轻轻晃着。
下课铃响时,她看见白绎忱往水房走,红绳还缠在笔袋上,被他甩来甩去。她犹豫了一下,抓起自己磨破的右手手套追上去:“你的红绳…不戴了吗?”
他猛地停下,笔袋“啪”地掉在地上,红绳散开,银质平安扣滚到她脚边。他慌忙去捡,指尖擦过她的鞋尖,烫得像团火:“我…我奶奶说冬天戴红绳招寒。”声音发颤,却没敢抬头看她。
荀茵捡起平安扣,上面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把平安扣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右手的旧手套蹭过走廊的栏杆,发出“沙沙”的响。跑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把红绳重新缠回手腕,银链被他摘下来,塞进了校服口袋。
夜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走廊,吹得她脸颊发烫。她摸了摸左手的天蓝色手套,突然想起母亲说过:“冬天快到了,得把暖的东西藏好,才不会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