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酌处

立夏那天，酒馆的木门被推开时，阿照正往酒壶里兑新酿的梅子酒。抬头的瞬间，手里的酒壶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青石板上，像滴落在时光里的星子。

少年站在门口，帆布包上还沾着渡口的泥，肩上的竹篓歪歪斜斜，露出几串风干的野葡萄。他笑得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头，发梢还滴着水：“我好像……早到了半日？”

阿照放下酒壶时，指尖在微微发颤。他黑了些，瘦了些，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风尘，可眼里的光，还像初见时那样，亮得像檐角的月亮。

“竹篓里有好东西。”他把竹篓卸下来，里面除了野葡萄，还有个缠着棉布的陶罐，“你闻。”打开时，一股清冽的果香漫开来，混着淡淡的酒香——是用北疆雪水酿的野葡萄酒，颜色像极了天边的晚霞。

“我试了八次才成。”他挠着头笑，“前七次要么太涩，要么太淡，最后请教了当地的老酒匠，才知道要在酒里兑点蜂蜜。”阿照看着他手背上的细小疤痕，想起信里说过，他为了采悬崖上的野蜂糖，差点摔下去。

傍晚时，他们搬了张木桌到院子里。桂树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酒碗里落满碎银。阿照倒出那坛春分封的葡萄酿，又开了那瓮光绪年的“女儿红”，两碗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尝尝这个。”阿照往他碗里舀了勺新酿的桃花酒，“用今年的第一茬桃花泡的。”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时，阿照突然想起初见那天，他也是这样，捧着碗米酒，喝得满脸通红，说“这酒里，有家里的味道”。

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在数着天上的星星。少年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泉酿”二字，旁边还有两只依偎的燕子：“我在渡口刻的，想挂在酒馆门口。”

阿照接过木牌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像多年前那个落雨的午后，他帮她修补屋檐，指尖的温度透过瓦片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

酒喝到半夜，坛底见了空。少年指着天上的月亮笑：“你看，不管走多远，月亮总在同一个地方。”阿照望着他眼里晃动的月光，突然明白，所谓光阴，所谓等待，不过是让该遇见的人，在刚好的时刻，坐在同一片月光下，共饮一碗酿了岁月的酒。

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晃，把桂树的新香，送进两人相视而笑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