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至
惊蛰那天,第一声雷炸响时,阿照正在翻晒去年的酒曲。竹匾里的米曲霉泛着淡淡的黄,混着新收的桃花瓣,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发酵味。
“姑娘,门口有筐东西,说是给你的。”隔壁的王婶探进头来,手里还捏着片沾着泥的桃枝,“送东西的小伙子说,让你看筐底。”
竹筐上盖着层粗布,掀开时,满筐的野葡萄滚了出来,紫得发亮,沾着新鲜的泥土。阿照伸手往筐底摸,指尖触到个冰凉的陶罐,打开来,里面是封用油纸包着的信,还有半块晶莹的冰糖。
“葡萄运到了?”少年的字迹带着些仓促,“本想亲自送,临时被绊在渡口。这罐冰糖是北疆的老冰糖,化在酒里最润。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三日后准到。”信纸末尾画着艘小小的船,船头朝着南方,像枚迫不及待要靠岸的叶子。
阿照把葡萄倒进陶缸时,发现每颗都带着细细的果蒂——是仔细剪过的,怕伤了果皮。她想起去年秋天,两人蹲在院子里捡桂花,少年也是这样,总把枯瓣挑出来,说“坏了一颗,整坛酒都不香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酒馆,王婶端来刚蒸的青团:“你看檐下的燕子,都回来了。”阿照抬头,果然见两只燕子在梁上盘旋,泥巢边还沾着去年的枯草。她突然想起少年说过,他老家的屋檐下,每年都有燕子来筑巢,“就像人,走再远,也得有个窝”。
傍晚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春雨细得像丝线,打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阿照把野葡萄和冰糖一层层码进酒坛,倒上去年封存的“月照泉”,封坛时,特意在红布上系了根桃花枝。
檐角的风铃被雨打湿,声音闷闷的。阿照坐在廊下,看着雨丝织成的网,把远处的渡口笼成一片朦胧。她数着陶罐里的冰糖,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三十颗时,突然笑了——三日后,正好是春分,昼夜均分,就像她和他走过的路,不管长短,总算要在同一个时辰,走到同一个地方。
雨停时,月亮又爬上了檐角。酒坛在墙角安静地立着,里面的葡萄正在酝酿一场甜,像此刻心里那些说不出的盼,在光阴里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