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惊尘

雨是在子时末刻砸下来的。

起初只是檐角垂落的几星冷珠，沾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守夜的老仆正往廊下收灯笼，忽觉后颈一凉，抬眼便见墨色云层正从天际翻涌而来，像被巨手揉皱的绸缎，将残月裹得只剩一点昏黄。

“要变天了。”他喃喃着转身，却被骤起的狂风掀了个趔趄。灯笼里的烛火猛地窜高半尺，随即被斜斜扫来的雨线浇灭，只余下一缕青烟，旋即被更大的雨势吞没。

沈砚之是被窗棂的响动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时，案头的宣纸已被漏进来的雨打湿了边角，墨迹晕开，像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突然泄了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冷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

院中的那株石榴树，白日里还缀着半红的果实，此刻却在风雨里剧烈摇晃，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飘落，砸在积水的石缸里，溅起细碎的涟漪。远处传来几声闷雷，云层里滚过的电光将窗纸照得发白，短暂照亮了他案头堆叠的卷宗——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江南漕运案”，墨迹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

“先生还没睡？”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随侍的小童端着一盏油灯，油纸伞沿还在往下滴水。

沈砚之回头，见小童袖口沾了泥，便道：“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往外跑？”

“灶上煨了姜茶，想着先生许是会冷。”小童将油灯放在案上，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雨雾，“方才听门房说，城西的那座石桥被冲垮了，明早怕是过不去人。”

沈砚之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那石桥是江南漕运入京城的必经之路，昨日他还在卷宗里看到过关于桥体修缮的呈文，批的是“暂缓”。

雨势愈发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洗一遍。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江南，也是这样一场暴雨，他在船上见着两岸的农人冒雨抢收稻谷，水田里的泥没过膝盖，有人滑倒了，爬起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束稻穗。

那时他问身边的漕运官：“今年的税粮，能收齐吗？”

那官员笑着摇头：“天要下雨，谁能拦得住？只是这桥若再不修，明年怕是连船都进不来了。”

如今想来，那官员的话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焦灼。

小童已退了出去，油灯在案头明明灭灭。沈砚之拿起那本被雨打湿的卷宗，指尖划过“暂缓”二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他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明日辰时，查石桥损毁缘由。”

墨迹落在湿纸上，很快晕开，却异常清晰。窗外的雷声又起，这一次离得更近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京城都在风雨里轻轻摇晃。

他知道，这场雨不会只下一个晚上。而有些东西，总要在雨停之后，才能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