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段路了”

"那就去别的地方走。"她说。语气轻轻松松的，像是已经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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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师那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好。三月的风里已经裹着春天的消息了，操场边那排不知道名字的树冒出了一层极浅极浅的绿，像是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用很淡的墨水轻轻点了一下。全校高三的班级在操场上面向主席台排成方阵，阳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前一个人的脚后跟上，连成一片层层叠叠的灰影。

林乐萌站在队列里，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主席台上红色的横幅写着"百日冲刺，决胜高考"几个字，风把那块横幅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在呼吸的旗帜。

校长在上面讲话，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在操场上空盘旋着，讲了一些关于"最后一百天"和"人生关键节点"的话。林乐萌听了一半，目光落在远处操场边缘那排正在发芽的树上。那些嫩芽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也知道再过几周它们就会变成叶子，变密，变绿，然后在夏天来临的时候长成一片完整的树荫。

领誓人是傅勇。他走上主席台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了看他的背影，他站在麦克风前面，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一层沉稳的厚度。他说完一句誓词，底下的人跟着念一句，几千个人的声音在操场上汇成一股低沉的、共振的声浪。林乐萌跟着念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震动，那些字句被念出来之后落在空气里，像一粒一粒的种子被洒进风里，落在该落的地方。

仪式结束之后各班陆续散场往回走。林乐萌走在人群里，旁边夏雨跟她并肩，两个人沉默了一小段路。夏雨忽然说："一百天，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林乐萌侧头看了她一眼："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夏雨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

……

从那之后的日子的确像是被按了快进。一百天的倒计时牌挂在教室黑板旁边，每天早上去的时候看到数字又少了一天。三月的最后几天和四月的前几天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了，试卷的厚度在桌面上累积着，做过的题、订正过的错、翻过的笔记，所有的东西都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堆叠起来。林乐萌开始习惯每天睡前把第二天要复习的内容列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这样早上睁眼就能看到，而那些便利贴越贴越多，五颜六色得排成几行。

有一天她晚自习结束后在走廊上碰到傅勇倒水，她靠在墙边等他帮她把水接完。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他直起身来看到她，把接满的杯子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一口，是温的。

"一百天已经过了快一半了。"她说。

"四十八天了。"他说。

"你现在紧张吗？"

"还行。"他说着接过她喝了一半的杯子也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她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走吧，该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收进书包侧袋里。什么也没说，但走回教室的那段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平时轻了一些。

……

四月末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集体合影。高三全部班级在教学楼前面排了十几排，摄影师站在远处举着相机喊"三、二、一"。林乐萌站在第三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傅勇在她后面一排隔了几个人的地方，她回头找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几排肩膀和头发对上了视线，然后快门声响了。后来拿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密密麻麻的，她先是找到自己，然后顺着那排找到了他。他的表情和她记忆中一样，平静里带着一点点很淡的笑意，像是春天末尾的光落在水面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闪光。

……

五月初的时候做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考完之后教室里的气氛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弦了，像有人把弦松了半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33"，然后是"28"，然后是"19"。窗外的树已经完全绿了，浓密的叶子把阳光切割成一小片一小片碎光洒在课桌上。夏天的气息开始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混合着风、汗水和翻不完的书页的味道。

……

林乐萌在倒计时到第十天的时候把墙上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撕了下来。她每撕一张就在心里过一遍那上面写的内容——这张是数学要背的公式，这张是语文默写的篇目，这张是她觉得需要重点复习的物理实验。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进抽屉里。那些便利贴堆在一起，每一张都是一天。

……

倒计时最后三天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之后没有人急着走。教室里还亮着灯，有人还在翻最后几页笔记，有人趴在桌上休息。林乐萌把桌肚里的书一本一本整理好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旁边的傅勇也在收拾，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完了各自的收尾工作，然后站起来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窗户里零落地亮着几盏灯，在初夏的夜晚里像一小片正在漂浮的光。这栋楼她进进出出了两年，从第一次走进来的那个秋天到这个即将离开的夏天，楼梯间的拐角、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台上她趴过无数次的某个位置——全都熟透了。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人身上。

"过了后天，就不用来这里了。"她说。

傅勇也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温热的草木气息，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最后一段路了。"

她笑了笑，跟着他踏上了那条通往校门口的路。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路还是那条路，但明天和今天隔着的，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二十四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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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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