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见”

"雪还会再下的。"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对着手心里那片慢慢扩散的暖意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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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过后，林乐萌感冒了。那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咽口水的时候微微发疼。她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前一天晚上在窗边站久了吹了凉风，灌了一杯热水就出门了。但到了教室之后症状开始显现了——鼻子堵了，说话带着鼻音，太阳穴隐隐地跳着疼。她趴在桌子上想睡一会儿，但鼻子不通气，趴着反而更难受，只好坐直了靠在椅背上闭眼睛。

傅勇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一会儿了。他放下书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感冒了？"

"可能有一点。"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他没什么表情，拉开椅子坐下了。过了一会儿林乐萌感觉到桌面上被放了一个东西，睁眼看是一板感冒药，白色的铝箔包装，已经被剪开了一粒。"先把药吃了，这个不困。"他说。

她看了那板药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你随身带着感冒药？"

"最近降温，备着。"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里面是热水，还冒着气。"吃药。"

林乐萌看了看，伸手掰了一粒药咽下去，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大半。温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种干涩和堵塞感被冲淡了一些，她放下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拢在手心里焐着。

……

那天的课她听得昏昏沉沉的，笔记没怎么写，偶尔清醒过来就低头看一眼书上的字，模糊的，像透过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到了下午症状加重了一些，开始咳嗽了，她控制着尽量小声，但忍不住的时候还是咳了两声，听到旁边有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她偏过头去看，傅勇已经从桌肚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桌角上了，还附带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含着，别忍着"。

她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把润喉糖的包装盒打开取了一粒放进嘴里。薄荷味的糖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凉丝丝的，那股凉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把干痒的感觉压住了一截。她把那盒糖放在自己桌角上，没有放回去。

……

晚自习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跟叶老师请了假提前回去。傅勇在她站起来的时候也站了起来，手里已经拎好了书包。她看着他："你还有自习。"

"我送你。"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没有力气跟他争，就由着他了。两个人走在冬天的晚风里，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拉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傅勇走在她旁边，一路没有说话。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我到了，你回去吧。"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围巾上又移回来。"明天要是还难受，就别来了。"

"快期末了，缺课不好。"

"身体比期末重要。"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笑，但一笑就又想咳嗽，忍住了。"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看情况。"她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晚上回去多喝点热水，别被我传染了。"

"我很少生病。"

"那你运气好。"她说完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进去了。

……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下午到教室的时候觉得好了一些，喉咙没那么疼了，鼻子也通了大半。桌面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她自己的，但里面装的水是温的，显然被人重新续过。她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圈极淡的薄荷味道，像是她用过的那个润喉糖的味道。

她偏头看傅勇，他正在写什么，表情平静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你帮我把水续了？"

"嗯。"

"什么时候？"

"中午你还没来的时候。"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那个杯子又多喝了一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教室里亮着灯，暖气把室温维持在一个刚好不冷也不热的程度。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喝完了一杯水，觉得整个人都缓过来了。

……

感冒好了之后林乐萌又开始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她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太在意的事情，注意到傅勇会在她咳嗽的时候放慢笔速等她把咳嗽咳完，会在她打哈欠的时候把窗户关小一点不让冷风正对着她，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前十分钟就合上书开始收拾书包，跟她同步。那些动作都很小，小到如果不去注意根本不会发觉。但林乐萌发觉了。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瞬间。

……

有一天她也是像这样看着他轻轻推过来一杯热水，她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傅勇，你照顾人的方式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他抬眼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别人会说'多喝热水'，你不会说。"

"那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不说，就是直接把水放在我面前。"

他想了想，然后把目光落回书上。"因为说了也没用，喝了才有用。"

林乐萌趴在桌子上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在。他从来不需要用很多词来说出这个意思。那杯水放在桌角上就已经说完了。

……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教室里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松快的气息。期末还没来，但新年快到了，大家心里都在盘算着跨年那天怎么过、元旦放几天假。林乐萌也在想，但她的想法很简单——能在年底最后一天和往年一样，和他一起走完那段从学校到分岔口的路，就够了。

……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侧的商铺挂上了彩灯，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在冬夜的寒冷里像一小串一小串暖色的光。她和傅勇走在那条每天都会走的路上，周围的空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音乐和笑声。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她说。

"嗯。"

"元旦放假你有什么安排？"

"在家看书，写作业。"

"我也是。"她说完觉得这个对话有点无聊，但又不觉得无聊，因为和他走在元旦前夜的街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值得了。

分岔口到了。她停下来，他也停了。路灯照常亮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觉得今天的路灯好像比平时更亮一些。

"新年快乐。"她先说了。

"新年快乐。"他说。

她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安静的画。她想把今年的最后几秒留在这里，留在和他面对面的这个瞬间里。

"明年也要一起走。"她说。

"嗯。"他说。"明年也要一起走。"

她转身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在路灯下，在一年末尾的冬夜里，像一株不管冬天多冷都会好好站着的树。她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放松，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下一年的夜色里。

"明年见。"他站在路灯下说。声音穿过冷空气落在她身后，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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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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