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末”

"一步一步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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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三个周末来临的时候，林乐萌忽然意识到这是开学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周末"。前两个周末都被各种开学事项填满了——班会、布置教室、领教材、摸底考试。这个周末终于干净了，空荡荡的，像一块还没落笔的空白画布。

……

周六早上她睡到了九点多。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斜着切进来，落在她枕头边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那道光，没有着急起来，就那么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像隔着一层水传来。远处有小孩在笑，笑声忽高忽低地飘着，像是被风送过来又被风带走的什么东西。秋天早上的阳光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阳光是烫的，秋天的阳光是温的，晒在皮肤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客厅，林乐怡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桌上有粥和包子，中午我和想想不回来吃，你自己做点好吃的"。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向餐桌上看了一眼——粥是温的，包子还在冒热气。她热了一杯牛奶坐在窗边吃早饭，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焦褐色，在风里翻来翻去，像一枚一枚被翻动的书页。

吃完早饭她收拾了碗筷，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今天要做什么。作业还有大半没写，但今天是周六，她觉得不需要一大早就扑到书桌上去。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夏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周末去哪玩"，没人回她，她又补了一句"算了我知道你们都忙着学习"。林乐萌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她："下午可以去图书馆。"

夏雨秒回："你是去学习还是去约会？"

"图书馆约会？你想多了。"

"那你跟谁去？"

"不知道。"

"行吧行吧，我下午去书店，顺便去找你。"

林乐萌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口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树和天。秋天的天空比夏天高了很多，也远了很多，蓝得干净又辽阔，像一块被拉得很远的绸缎。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今天下午如果去图书馆的话，也许可以碰见傅勇。她不知道他去不去，但就是觉得可能会碰到。

……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拎着书包出了门。太阳比上午斜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正在转凉的气息。她走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门口的人比想象中多，很多人和她一样选了周末来泡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区几乎坐满了。她沿着走廊往二楼走，二楼的座位稍微空一些，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书本摊开。

刚坐下来没一会儿，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楼梯口拐上来。她偏过头，傅勇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表情平静，像是碰见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

"你也来这儿？"林乐萌先开口。

"嗯，家里有人来，太吵了。"傅勇说着看了她对面空着的座位一眼，"这里有人吗？"

"没有。"

他坐下来，把书和笔记本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窗外是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着，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块。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站起来走过，脚步被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响。

林乐萌低头写了一会儿题，发现对面的傅勇也在写东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默契。她写了大约半小时后抬起头来按了按太阳穴，看到傅勇正在翻一本什么书，封面是深绿色的，看起来像是一本跟教育有关的东西。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后真的想当老师啊？"

傅勇抬眼看她，"真的。"

"教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当了老师之后会不会很凶？"

"为什么这么问？"

"你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挺严肃的，学生可能会怕你。"

傅勇想了想："那就不凶。"

"你得会笑才行。"林乐萌说，"你笑的时候跟不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傅勇看着她，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如果她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目光落在书页上之后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刚才那句话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

窗外的风把树的影子吹得摇来摇去，桌面上那片光也跟着晃了晃。林乐萌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做题。这个时候她的笔在纸上走了几行之后停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说："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

"那晚上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前面那条街上有一家面馆，挺好吃的。"

傅勇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头。

……

傍晚六点多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一排。秋天的傍晚光线暧昧而短暂，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一种介于橘粉和紫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幅淡淡的水彩画。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图书馆离那家面馆不远，走过去大约十分钟。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了几盆正在开花的植物，花瓣是浅紫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小片一小片会发光的东西。林乐萌停下来看了两秒，傅勇也跟着停下来了。

"这是秋天开的花？"她问。

"应该是菊花的一种。"

"哦，"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傅勇跟上来，走在她的左边，靠着路那边的位置。

……

面馆不大，藏在街角的一个拐弯处，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写着"李记面馆"，字迹有些斑驳了，看起来开了不少年头。进门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招呼了一声"随便坐"，就又低头继续按计算器了。林乐萌找了个靠里面的位子坐下，傅勇坐在对面。桌面上铺着浅色的格子桌布，边缘被磨损了，有几处起了毛边，但整体干净。墙角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着什么新闻节目，画面里的人张着嘴在说话但听不见声音。

"你常来？"傅勇问。

"来过两三次，有一次跟夏雨来过，她说这里的牛肉面很好吃。”

"那你推荐什么？"

"牛肉面，加个卤蛋。"

老板娘过来记了单，走的时候多看了傅勇一眼。等面的时间里林乐萌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差不多全暗了，路灯的光把街道照得暖黄一片，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窗外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觉得这个周末过得很舒服——没有太多的事情要赶，没有太重的压力，就只是坐在这里等一碗面。

"傅勇，"她开口说，"你平时周末都在干什么？"

"以前就是看书，跑步。这学期开始，可能会多去图书馆。"

"一个人？"

"嗯。"

"那你以后可以叫我。"她说完这话的时候面刚好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冒着白汽，扑在两个人之间，她把脸往后退了一点躲那阵热气，低下头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傅勇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筷子说："好。"

林乐萌觉得那一个字的重量比一碗面还实在。她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面馆里的安静是舒适的，电视机里的画面还在无声地跳动，老板娘在后面整理菜单纸页翻动的声音稀稀疏疏的，偶尔有一两句话从隔壁桌传过来，模糊地散在空气里。她吃完了大半碗面觉得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拿纸巾擦了擦，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傅勇也正好放下碗。两个人隔着桌面上散尽的热气对视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觉得不必急着说，于是只是弯了弯嘴角。

……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月亮挂在头顶偏南的位置，清亮的，圆了大半，离满月还差那么一点。林乐萌站在面馆门口往上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气，气在秋天的夜风里化成了一小团不易察觉白雾，转瞬就散了。

他们往回走了一段路，在分岔口停下来。林乐萌背着书包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傅勇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金色的头发被光线烘出一种暖融融的色调。她忽然觉得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说的，因为今天的每一个瞬间都已经被好好地收起来了。

"下周再一起去图书馆。"她说。

"行。"傅勇说。

她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路灯投下的光圈里，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听到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林乐萌"，她回头。

傅勇还站在那个分岔口，没有动。他看到她回头，顿了一下，然后说："面很好吃。"

林乐萌站在路灯底下，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秋天晚上清冽的空气和几棵梧桐树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下次还吃。"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到路灯下那个人也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在笑，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手机、钥匙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她摸到那颗糖的时候把它攥在手心里捏了捏，塑料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里像一枚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她想，高三第一个月的第三个周末，过成了一个不坏的样子。

"下周末。"她对着面前的夜路轻轻说了一声，像是给谁留了一个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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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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