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来”

"那就慢慢过。"她说。

傅勇没有回答，但走在旁边的步子放慢了一点点。林乐萌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前走进了路灯连成的那一长串光里，秋天的晚上刚刚开始，月亮挂在半空中，清亮得像被谁刚刚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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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以一种不容商榷的速度推进着。那种快感是具体的，具体到每一节课的黑板上都会被写满再擦掉，具体到课桌的桌肚里永远塞着做不完的试卷和练习册，具体到走廊上的倒计时牌每天都被换掉一页，数字从三百多天开始往下掉，每掉一格就让人心里紧一下。林乐萌发现自己在高三的第一个星期里居然没有睡过一节课。以前她趴在桌上就能原地关机，现在她趴在桌上也想睡，但脑子里有根弦绷着。

她也确实不敢睡了。上次期末考试第二名的事全班都知道，叶老师看她的眼神从"还不错"变成了"很有潜力"，每次上课路过她座位的时候都会多停一秒钟，像是在等着看她有没有认真听。她受不了那种期待的目光压在身上的感觉，只好坐直了，笔握在手里，有时候真的在记笔记，有时候就只是握着笔假装在记。

傅勇在旁边稳得像一座山。他做笔记的速度快得像在抄标准答案，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科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林乐萌有时候会偷偷瞟一眼他的笔记，然后对照着自己的看自己漏了哪里。有一次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比他的少了一大块，正准备放弃不补了，旁边伸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第三段，重点"。

她抬眼看他，傅勇已经在看下一题了。那张纸被他推过来的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把那张纸收过来贴在笔记本上，把那一段补全了，又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书里，留下来了。

……

九月的第二周迎来了一场小测验。规模不大，只考两科，叶老师说是"摸底"，看看大家暑假回来之后的状态怎么样。林乐萌考完之后没怎么在意，第二天成绩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语数英三科总分年级第五。她愣了两秒，然后去翻了翻前面几个人的名字，傅勇是第一，第二三四是几个她不熟的名字，她在第五行看到自己的名字安安静静地挂着，旁边那列分数离第四名差了两分。

"哦。"她坐回座位上了。夏雨从前排转过来，小声问她："怎么样？"

"第五。"

夏雨的眼睛亮了："第五？你怎么面无表情的！你以前考三十多名，现在考第五，你至少应该——"

"低调。"林乐萌打断她，"低调一点。"

"行行行，低调低调。"夏雨转回去了，但她的背影都透着一种快要憋不住的得意，好像考第五的是她自己。

林乐萌低头看着课本，指尖在书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她心里其实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个第五名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平静。以前控分的时候她每次考完都要精确计算自己错几道、空几题、要不要在作文里多写几个错别字，那种算计很累人。现在她只是把会写的都写上去了，没有想别的，就第五了。她发现原来不控分的时候，事情反而变得更简单了。

她偏头看了傅勇一眼。他正在改错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地移动着，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干净利落。她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翻开练习册开始写下一题。有些话不需要说，就像他给她推纸条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

那段时间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到教室开始早读，然后是连着四节课。午休的时候林乐萌还是会趴一会儿，但时间比以前短了，眯个十几分钟就自然醒过来，然后翻翻下午要用的资料。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是自习，晚自习上到九点半，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她在晚自习放学之后的路上会遇到傅勇。不是约好的，就是走同一条路，自然而然地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分岔口，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有时候不说话，就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起起落落。有时候他会问她"今天的物理听懂了吗"，她会说"最后一题那个步骤没看懂"，然后他就把那题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一遍讲给她听，讲完的时候刚好走到分岔口。

"明天把步骤写给你。"他说。

"不用，我刚才记住了。"

"那你说一遍。"

林乐萌真的把那几步复述了一遍，说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就在旁边接上去，把那一步的推导补充完整。她听完之后"哦"了一声，觉得自己刚才卡的地方确实是一个很基础的漏洞。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不好意思太久，因为她知道跟他比基础是自取其辱。

分岔口到了。她往左走，走出去两步，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林乐萌"，她回头。

傅勇站在路灯底下，秋天的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像一幅被洗过很多次的画。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那句话还没到该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林乐萌站在几步之外的暗处，路灯的光没有照到她身上，但她能看到他的脸被暖黄色的光托着。她也想说点什么，想说得长一点，想让他知道她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看到他已经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的那种安稳感。但那些话太长了，长到说不出口，她就回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了一段路之后她在口袋里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日期。九月十五号。离十月还有半个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傅勇的生日是同一天。这件事她一直都记得，但从来没和他当面提过，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想着那个日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着。

……

回到家里洗漱完躺到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秋虫在叫，细细的，像一根线，把夜晚拉得很长。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然后闭上眼睛。

还是先不想那么远的事情吧。明天还有早读，还有物理课，还有好多题要做。日子过得快，但好在一天一天地过的时候，它就不那么快了。

"一步一步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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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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