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慢慢过”

"秋天见。"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她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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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那天早上，林乐萌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帘外面是那种浅灰蓝色的光，空气里带着夏天末尾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意识到这是高三的第一天。

她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面比平时多花了两分钟。最后她选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裤子，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好像和去年这时候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

出门的时候林乐怡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路上小心，中午好好吃饭"，她在玄关系鞋带，应了一声"知道了"。走到楼下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把整条街照得透亮，金色的光斜斜地切过路边的梧桐树，在人行道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和夏天很不一样，夏天是浓郁的、黏稠的，秋天是清的、薄的。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青熙中学的大门还是一样，灰白色的门柱，铁栅栏上漆着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迹。门口的人比去年多了一些，高三高二的学生、高一的新生、送孩子的家长，人群涌来涌去。她走进校门，步子迈得很稳。

教室的布局变了。桌椅比高二的时候多了一套，叶老师站在讲台旁边和几个学生在说话，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高二暑假之前她就知道这个位置不会变，因为傅勇还是她的同桌。

她刚把书包放下，旁边的人就坐下来了。傅勇的头发比暑假的时候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更干净利落了。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没有说"早"，只是看着她头上扎起来的马尾辫多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摆好。

"换发型了。"他说。

"头发长了，扎起来凉快。"

"嗯，挺好看的。"

林乐萌整理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书。他夸人的方式还是这样，简单、短促、没什么修饰，但你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她低头看着课本封面上"高中三年级"那五个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安心——因为旁边坐的人还是那个人。

……

叶老师在新学期的第一节课上讲了很多话，比往年开学的第一节课都要长。她说高三会很累，会有很多考试，会有很多压力，会有很多想放弃的瞬间。她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一年不吃苦是过不去的"，说"但是苦过了，你们会感谢今天的自己"。底下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小动作，连平时闹腾的谢长渊都安分地坐在座位上。那种安静和高二的时候完全不同，高二的安静是懒散的、随便的，高三的安静是绷着弦的，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有一整年的硬仗要打，没人想第一个先喊累。

林乐萌趴在桌子上听着叶老师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她心里在想，高三苦吗？应该会的。但她好像没有那么怕了。去年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她有了在乎的东西，反而知道了什么是怕——怕自己做不到，怕辜负别人的期待，怕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从指缝里滑走。但她又觉得，怕归怕，还是想往前走。

……

下课的时候走廊里比往年安静了不少。以前下课的时候走廊上总是挤满了人，吵吵闹闹的，现在大家好像默契地降低了音量，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很多。林乐萌靠着走廊的窗台吹风，夏雨从后面走过来靠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高三了，"夏雨说，"我刚看了一下课程表，周五下午居然还有两节自习，我以前都没注意过。"

"自习不是挺好的吗，可以写作业。"

"写作业是好，但是总感觉……"夏雨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总感觉一开学，什么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知道。"

"那你感觉怎么样？"

林乐萌想了想。"还行。就是觉得时间变快了。"

"时间本来就在变快，只不过我们现在开始数日子了。"

林乐萌没有接话，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操场上高一新生在跑步，一张张年轻陌生的脸，和她去年刚来的时候一样迷茫又好奇。她想起来自己去年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一节课仿佛怎么也熬不完，上课睡觉的时候总觉得度秒如年。可现在回头看，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快得像翻了一页书。

……

那天放学的时候傅勇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林乐萌已经站起来背上包了，看到他还在整理东西，就靠在桌边等了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秋天的白天在缩短，黄昏来得一天比一天早。

"你怎么还不走？"她问。

傅勇把最后那本练习册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身影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天边剩了一小片橘红色的光。风比早上凉了一些，吹在胳膊上让她起了轻微的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

傅勇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脱下外套递过来。是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和暑假那次她借给他穿的那件颜色差不多。她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他——他只穿了一件短袖，风把他手臂上的汗毛吹得微微立起来。

"你自己穿吧，我不冷。"

"拿着。"他把外套往前递了递，"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林乐萌看着他，没有伸手接。两个人站在暮色里对视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温度，暖烘烘的，裹住她的肩膀像一小片温热的云。她拉了拉领口，鼻尖蹭到领子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和夏天槐树底下吹过来的风不太一样，但一样的让人安心。

他们并排走出了校门。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柔和，影子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在身后拉成了两条细细的长线。走了一段路之后林乐萌忽然开口说："高三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本来就不需要怕。"傅勇说。

"那你怕什么？"

傅勇沉默了一会儿。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在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种斟酌，像他在把答案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看合不合适拿出来。

"怕时间过得太快。"他最后说。

林乐萌裹着那件外套走在晚风里，他的那句话被风送过来落在她耳朵里，不重，但沉沉的。她忽然觉得这个高三的开头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因为有人和她一样在怕同一件事情。他们把时间一起过慢一点就好了。

"那就慢慢过。"她说。

傅勇没有回答，但走在旁边的步子放慢了一点点。林乐萌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前走进了路灯连成的那一长串光里，秋天的晚上刚刚开始，月亮挂在半空中，清亮得像被谁刚刚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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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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