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天”

"下次再说吧。"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但说出来之后就停在那儿了，像在心里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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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游回来之后，林乐萌在家里蔫了一整天。倒不是累，就是那种突然“空虚”了的感觉。她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夏雨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溪水、树荫、三明治摆在餐布上的样子、谢长渊被夏雨拍了张丑照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她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是她在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的照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阳光隔着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像碎金箔贴在皮肤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脸上的表情很松弛，没有那种习惯性挂着的笑，嘴角平平地抿着，闭着眼睛。她以前很少看到自己这种表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表情。

"夏雨，这张删了。"她发了条消息过去。

"不删，这张好看，我要留着自己看。"

"好看什么，嘴歪眼斜的。"

"你对我拍的审美有意见？反正我不删。"

林乐萌没再回复，但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自己手机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存完了又觉得有点做贼心虚，把照片藏进了一个专门建的新相册里，相册名字没写，就空着。

……

那之后的好几天，天气忽然变得更热了。溪城像被扣在一口大锅底下，热气无处可去，在每一寸空气里反复蒸腾。蝉叫得撕心裂肺，从早到晚不停歇，像要把夏天透支完一样。林乐萌连门都不想出了，水果也懒得做，每天在空调房间里过着一种近乎冬眠的生活。林乐想喊着热要吃冰棍，她就去冰箱里拿一根递给他，姐弟俩坐在客厅地板上并排吃冰棍，谁都不说话，只有冰棍被咬碎时发出的咔嚓声和空调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

……

傅勇那几天也没怎么找她。两个人偶尔在微信上发一两句，大多是"今天太热了""别出门"这类对话。林乐萌发现自己在等他的消息。不是那种焦灼的等，就是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会先看一眼是不是他发的，如果不是就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如果是就忍不住多看两遍再回。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对劲，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暑假嘛，想点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是合理的。

……

热浪持续到八月十四号，那天下午忽然起风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像要下雨的凉意。林乐萌正躺在床上看书，被那阵风撩得动了心思，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天还是蓝的，但西边已经压过来一大片灰黑色的云，慢慢地在扩展，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墨水。空气里有雨的味道，干热的泥土被水汽浸润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腥甜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她靠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手机在枕头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傅勇的消息："你家那边起风了？"

"你怎么又知道。"

"我看天变黑了，风从南边来。"

"你是不是天天看天气预报？"

"养成习惯了。"

林乐萌抱着手机靠在窗台上，风从窗外扑进来吹。她打字回他："你说这雨能下下来吗？"

"看云应该能。"

"下大了我就到阳台上去听雨。"

"别淋着。"

"知道了级部第一。"

那边没有再回，但过了几分钟发来了一段几秒钟的视频。视频里是阴下来的天空，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云压得很低很低，像要贴着楼顶。然后镜头晃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去够窗台的边缘，皮肤被风里的冷意激得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林乐萌把那几秒钟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打字："这个拍得还行。"

那边回："你也拍个。"

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段发过去。风很大，手机收音里全是呼呼的风声，画面里天灰灰的，远处的树摇晃得厉害，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刮散了。拍完发过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拍得很草率，没什么美感，但傅勇回了个"看到云了"。

那种奇妙的连接感又在心里浮起来了——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场雨来之前的天空，隔着好几条街，隔着各自家的窗户，但风是一样的风，云是一样的云。林乐萌觉得这比面对面聊天还要让人心动一些，因为中间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反而让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更清晰了。

雨果然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窗玻璃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远处的楼房在雨幕里化成了模糊的灰影。林乐萌真的跑到阳台上去了，站在廊檐底下伸出手接雨。雨点打在掌心里生疼，凉意顺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她缩了缩脖子但是没回去，就那么站着看雨，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她在阳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被林乐怡从后面拽进去了。"淋感冒了怎么办？"

"我没淋着，站在里面呢。"

"那也不行，进来。"

林乐萌走回客厅，手机屏幕亮着，傅勇的消息躺在未读列表里："雨大了，别在阳台站着。"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个人跟她隔着一场大雨的距离，还能猜到她会在阳台上站着不回来。林乐怡在旁边瞄了一眼她的手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

暴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傍晚的时候渐渐收了。雨停之后整个世界都像被洗过一遍，空气干净得发亮，树叶上挂着水珠在夕阳里闪光，地面的积水映着天光的碎影。林乐萌在晚饭后下楼走了走，路面上还有浅浅的水洼。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香气，蝉鸣被雨浇哑了，换成了蛙鸣，从小区的人工池塘那边传过来。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那棵槐树还在，叶子被雨洗得翠绿发亮。她站在槐树对面看了一会儿，水洼映出她的倒影，还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灰蓝的天光。

她拿出手机给傅勇发了一句："雨停了。"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你家门口那棵槐树还在吗？"

"在。"

"下次再去那棵树下站一站。"

"什么时候？"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明天吧。"

林乐萌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树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笑了笑，弯着嘴角，眉眼都舒展开来，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也不是习惯性的，就是心里满了，溢出来了。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明天好像又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小事。

"嗯，明天。"她迈开步子，脚步轻快地踩过一片水洼，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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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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