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明天再说”

"那你慢慢写，我不着急。"她对着黑暗无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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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进入七月下旬的时候，空气里的热度已经从"温暖"变成了"黏稠"。那种热不是明晃晃地晒在身上的，而是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整个世界，风是热的，树荫里的光也是热的。

……

林乐萌已经连续窝在家里四天了。没出门，没约人，甚至连楼下的便利店都没去过。每天的活动路线就是从卧室到厨房到客厅到洗手间再回到卧室，循环往复。林乐怡有一天晚饭的时候看她一眼，说：“你明天出去走走，再这么闷下去人要长蘑菇了。"

"蘑菇挺好的，不用晒太阳。"

"那也得出去。我叫想想明天拉你出去。"

林乐想在一旁扒饭，抬头看了一眼林乐萌，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二姐，明天公园有荷花开了，咱们去看看吧？"

林乐萌想说"不去"，但姐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带着一点"你再说一个不去试试"的意味。她把话咽回去，改了口："行吧，早上去，下午太热了。"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林乐萌就被林乐想从床上拽起来了。她迷迷糊糊地洗漱换衣服，被推着出了门。清晨的空气比白天凉快不少，风里带着露水的气息，路上人少，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

溪城东郊有个不大的公园，中间有片人工湖，每年夏天湖面上会开满荷花。林乐想走在前面，边走边东张西望。林乐萌跟在他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拖拖拉拉的。

"二姐，你看！"林乐想忽然停下来指着前方。

林乐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湖面上铺满了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的，像是谁把一整块绸缎铺在了水面上。荷叶中间缀着粉白色的荷花，有的开得正盛，花瓣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有的还只是花苞，紧紧裹着，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花瓣和叶片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林乐萌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好像也不错。

"二姐，你看那个！"林乐想又指着别处跑过去了。林乐萌跟在他后面，走走停停，偶尔拍一两张照片。她把照片发给夏雨，夏雨秒回："你居然出门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弟拽我出来的。"

"那你多拍几张荷花给我看，我也想去。"

"明天来呗，反正荷花又不会跑。"

她收起手机，抬头发现林乐想正蹲在湖边看什么。她走过去一看，是一只青蛙蹲在荷叶上，鼓着腮帮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迷你的雕塑。林乐想小声说："二姐你看它好可爱。"

"嗯，可爱。"林乐萌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湖边，对着那只青蛙看了好几分钟。青蛙大概被看烦了，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乐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二姐，我们去那边吧！"他又跑远了。林乐萌站起来，太阳升高了一点，晒在肩膀上开始有些发烫。她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白色的T恤在绿色的树丛里一跳一跳的。她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姐姐，她不会知道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跑起来的时候是这样欢快的，后背的衣摆会扬起来，露出腰上白晃晃的一截皮肤。她也不会知道，原来被人拽着出门看荷花是这种感觉。

她跟上去，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

逛完公园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热浪在水泥地面上蒸腾起来，路边的树荫缩成一团一小团的。林乐萌买了两瓶冰水，递给林乐想一瓶，两个人并排走回家。林乐想渴得厉害，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林乐萌偏过头看着他，没说话，唇角弯了弯。

……

下午她在房间吹空调，躺在床上上翻书。手机放在旁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夏雨在群里发言或者谁发了个搞笑视频。她翻了十几页书之后停下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条微型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纹慢慢出了神，直到手机又亮了，才回过神来。

是傅勇发来的消息。没有前因后果，就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书桌上摊开的一本练习册，边上放着一杯水。照片底部露出小半截手腕，骨节分明，握着笔的姿势很随意。林乐萌盯着照片里那截手腕看了两秒，然后打字："写完了？"

"写完了。你要抄的话，明天给你。"

"不用了，我自己也写完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你写完了？"

"怎么，不信啊？"

"不是不信。"他说，"就是没想到。"

林乐萌看着那行字，翻了个身，趴着打字："我暑假也不是光睡觉的，好歹也干了点正事。”

"比如？"

"比如今天早上去了公园看荷花。"

"荷花开了？"

"开了。你要看吗？"她发完这句话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张今天早上拍的照片。照片里湖面绿莹莹的，荷叶簇拥着一朵半开的粉色荷花，花瓣边缘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好看。"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机举在脸上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在笑。她自己没意识到，是手机屏幕黑掉之后她看到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才发现嘴角是翘着的。她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又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又发了一条："明天天气好像也不错。"

发完她就把手机翻了个面，心跳扑通扑通地跳了几下，她压了压心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爬起来去喝水了。

……

第二天天气确实不错。云多，遮住了大半个太阳，风也吹起来了，没有前一天那么闷热。林乐萌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小区门口的槐树下面。金色的头发在树荫底下被过滤成柔和的琥珀色。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看。

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出声。走到他旁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才开口："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傅勇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耳尖微微红了一下。"路过。"

"路过到我家门口了？"林乐萌看着他，抱着手臂，"级部第一还会迷路？"

"……不是迷路。"他把书合上，"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昨天那张荷花的照片，我存了。"

林乐萌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掩饰性地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路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存就存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嗯。"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林乐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标题她没看清。"你来找我，就是跟我说这个？"

傅勇沉默了一下。"高三了。"他说。

"我知道。"

"高三之后会很忙。"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像这样了。"

林乐萌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边缘泛着一层淡灰。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那有什么关系，"她说，"忙完不就有时间了吗。"

傅勇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树荫底下显得特别浅，像被洗过很多遍的玻璃珠子。他看了她大约两三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嗯。”

槐树在风里又响了一阵，路过的车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干枯的碎裂声。远处有小孩在笑，笑声隔着几栋楼传过来，听不真切。林乐萌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不多不少，正好是两个人之间那道缝隙被填满了的距离。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还没。"

"那你等着，我上去拿个东西。"

她转身跑了，脚步很快，钥匙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傅勇站在槐树下面看着她跑进单元门，背影在楼道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低下头，把那本深蓝色的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真的在读。

过了没几分钟林乐萌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保鲜盒，递到他面前。"我早上做的，多了一点，你拿着。"

傅勇接过保鲜盒，隔着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水果，红的黄的绿的交错着，码得整整齐齐。

"拿着吧，反正放在家里也是坏。"她说完又加了一句，"明天要是有空，我再做别的。"

傅勇握着那个保鲜盒，低头看了一会儿。水果的凉意隔着塑料盒壁传到掌心里，在这个大暑天里像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他抬起头。

"行。"

他说完这一个字之后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远处的天空蓝得没有尽头。暑假还长，夏天还没过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地来，慢慢地发生。慢慢地吃完一盒水果，慢慢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明天。

那条裂缝从哪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今走到了一个安稳的地方，可以停下来，晒晒太阳，看看花开了。

"那就明天再说。"她最后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这个夏天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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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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