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慢慢写，我不着急”

“共此蓝，相渡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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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之后，暑假就正式开始了。林乐萌记得最后一科考完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把试卷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她看了那架纸飞机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书包带子在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步子很慢。

……

暑假第一天她睡到了十一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昏暗得像傍晚，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她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夏雨发了七八条，什么"乐萌你起床了没""暑假第一天你准备干嘛""我好无聊啊""要不要出来玩"，最后一条是"算了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睡，醒了回我"。林乐萌眯着眼睛看完，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到枕头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拉开窗帘的那一刻阳光猛地扑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窗外的天蓝得透亮，楼下的树已经长得浓密了，叶子挤挤挨挨的，在风里翻涌着深浅不一的绿色。蝉声铺天盖地地灌进来，像是突然拧开了一个什么开关。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的夏天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心里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有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被悄悄拿走了。

……

暑假的日子过得松散又漫长。林乐萌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自己弄点吃的，有时候是简单的三明治，有时候下碗面，心情好了会多炒两个菜。林乐怡工作忙，经常早出晚归，林乐想暑假报了补习班，白天也不在家，所以大部分时间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倒是不觉得闷，一个人的时候反而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催她也没人管她。

……

上午她通常窝在沙发上翻书，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从姐姐书架上抽的小说。她能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直到肚子饿了才放下书去厨房。她做了几次饭之后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厨房里的那种感觉——食材在案板上切开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蒸汽升起来扑在脸上的湿润感。这些细碎的声响和触感把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出来，让她只专注于眼前这点事。切菜的时候不需要想别的，就想着这根黄瓜要切成薄片，刀要稳，手要轻。

有时候她一边做饭一边哼歌，哼着哼着发现自己在哼那首文艺汇演上吹过的曲子。她停下来，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然后又把那句旋律重新哼了一遍。

……

夏天有一次暴雨。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深灰色幕布盖住了整片天空。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窗框哐哐响，林乐萌正坐在窗边看书，被那阵风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把窗户关上。刚关上就听见雨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又急又密，窗外的树被风吹弯了腰，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她站在窗前往外看，雨雾模糊了一切，对面的楼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客厅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她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柔软了一些。她坐回沙发上，翻出手机，朋友圈里已经有人在发暴雨的视频了。她划了两下，忽然看到一条新消息，是傅勇发的，只有七个字："你家那边下雨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家这边下雨了？"

"天气预报看的。"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溪城西边暴雨，南边没下。你家在西边。"

林乐萌盯着屏幕，雨声哗哗地响着，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空了。她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家那边呢？"

"没下。太阳还在。"

"那你发张照片看看。"

隔了几分钟，那边发来一张照片，窗框里框着一片亮堂堂的天空，蓝得干净，阳光把窗台上的什么东西晒得反光，和窗外那片正在呼啸的暴雨像是两个世界。

林乐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保存了。

……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小时天就亮起来了。她打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过的味道。远处天边挂了一道彩虹，很淡，像谁在云上轻轻描了一笔。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拍了张照片，发给傅勇。

她什么都没写，就发了那张照片。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看到了。"

她靠在窗台上笑了。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去理。

……

暑假过到一半的时候夏雨约她出来逛了一趟街。两个人顶着大太阳走在商业街上，夏雨拉着她进了一家奶茶店，一人点了一杯冰饮坐在窗边。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和窗外的热浪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季节叠在一起。

夏雨咬着吸管问她："乐萌，你这个暑假都在干嘛？也不怎么回我消息。"

"睡觉，看书，做饭。"

"做饭？又做饭？你暑假还要练厨艺？"

"也不算练吧，就是闲着没事做。"

夏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一点："乐萌，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

林乐萌咬着吸管抬起头："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你整个人比以前……轻松了？以前你虽然也在笑，但总觉得你笑的时候旁边围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块玻璃在笑。现在那层东西好像薄了。"

林乐萌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它们正在慢慢融化，边缘变得圆润透明。"可能是吧。"

"是因为期末考试考好了？"

"也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林乐萌想了想。"可能只是……有些事情想通了。"

夏雨没有追问，只是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反正你现在挺好的，继续保持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林乐萌听出来那里面有一点真心实意的高兴，不是客套，也不是随便说说。

……

那天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热浪还没有完全退去，但风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傍晚的凉意。林乐萌走得很慢，手里还拎着夏雨塞给她的一个什么小挂件——路边摊随手买的，一个毛绒绒的草莓形状，底下一个圈挂钥匙用的。她把那个小草莓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塞进口袋里。

……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林乐怡难得早回来了一次，正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林乐萌进门抬了抬下巴："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跟夏雨去的？"

"嗯。"

林乐怡放下手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乐萌走过去坐下，姐姐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暖烘烘的。她往姐姐肩膀上靠了靠，闭了一下眼睛。

"累不累？"

"不累。"她睁开眼，"姐，你说我要是以后都不控分了，会怎么样？"

林乐怡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柔和："那你就会变成你本来该有的样子。那不是挺好的？"

林乐萌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来，从浅蓝过渡到淡紫，又从淡紫过渡到那种夜幕将至时特有的灰蓝色。远处有星星亮起来了，第一颗，第二颗，慢慢地缀满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傅勇发了一条消息："暑假作业你做完了吗？"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做了大半了。"

"那你借我抄抄。"

"自己写。"

"我就开个玩笑，紧张什么。"

那边又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写完借你。"

林乐萌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

那天晚上林乐萌洗澡的时候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到浴室镜子上自己的脸，模糊的，被水雾遮挡了大半。她伸手抹了一把镜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露出了清晰的轮廓。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比以前顺眼了一些。

她关了水，擦着头发走出来。窗外夜色沉沉的，夏天的夜晚带着虫鸣和一点微薄的凉意。她躺到床上，手机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是傅勇又发了一条："明天开始写，写完了告诉你。"

她打字回他："知道了，不催你。"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在暴雨天保存的照片——亮堂堂的窗框，蓝得干净的天空。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夏天的夜晚很长，长到让人觉得什么事都可以明天再说。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

"那你慢慢写，我不着急。"她对着黑暗无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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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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