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蓝，相渡无言”

“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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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汇演的第二天，那面倒计时牌的数字从二十多天一点点往下掉，每过一天就少一个。林乐萌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来自己上个月答应过的事——说好了，这次不控分了。

说实话，当初答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傅勇那句"那就试试"说得轻轻松松，她回得也轻轻松松，可真到了要兑现的时候，她才发现"试试"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是她整整十六年来养成的习惯——把成绩压在一个不会引人注目，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的位置，像一片掉进河里的叶子，随水漂着，谁也看不出来它本来是什么颜色。这个习惯跟了她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是不想还是不敢了。

可傅勇说"试试"的时候那种语气，像是"试试"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简单得像跨过一道门槛，迈过去就行。

那就试试吧。

……

第一科复习是从数学开始的。林乐萌把教材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她本来就有底子，知识点看过一遍基本就能记住，公式推导也顺得下来。往常她连看都懒得看，因为早就知道反正写卷子的时候会故意空几道大题。现在她不打算空了，一道一道地推过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细碎的、持续的回音。

……

夏雨第二天就发现不对劲了。"乐萌，你今天怎么没睡觉？"

"热，睡不着。"

"可是你之前热的时候也睡啊，你说越热睡得越香。"

林乐萌表现的十分平淡："那今天不想睡，行不行？"

夏雨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林乐萌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习题册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的算式。夏雨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意味深长的"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过她没有追问，只是在转回去之前说了一句："加油啊，乐萌。"

林乐萌"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算题。旁边的傅勇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次侧目的时候看到她的草稿纸上那半页算式，目光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

复习的日子过得很快。那段时间林乐萌发现自己居然睡得比之前好了，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洗完澡坐到书桌前，翻开书做题做到十一点，然后倒头就睡。梦里不再有以前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和支离破碎的声音，只是一片安静的、深蓝色的睡眠，像沉入水底一样安稳。她醒来的时候觉得奇怪，又好像没那么奇怪——原来把精力花在正事上，脑子里的那些杂音就会少一些。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

期末考那三天天气很热。教室里吊扇开着，嗡嗡嗡地转着，搅动了一屋子闷热的空气。林乐萌坐在考场上，试卷摊开，笔握在手里，等开考铃响。前面的同学在翻卷子哗啦哗啦的，后面的在清嗓子，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考场特有的背景音。她低头看第一道题的时候，心里居然没什么紧张感。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她会做的题就写，不会的就空着，没有刻意去揣摩"我应该错几道才能刚好卡在四十名"——那种计算太累了，她已经不想再算了。笔尖在答题卡上滑动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犹豫，一行一行地写过去，像是在清点什么早就属于她的东西。

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起来，林乐萌放下笔，把试卷从桌面上收起来交上去。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铺天盖地地照下来，晒得她眯起了眼睛。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解放了"，她站在原地，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像刚做完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亮着。

……

等成绩的那几天她出乎意料地平静。夏雨倒是紧张得不行，一天问她八百遍"乐萌你感觉怎么样你估分了没有你觉得你能不能进前十"，林乐萌每次都回"不知道没估出来再看吧"。

其实她知道。每一科考完之后她大概都有数，哪些题对了哪些题错了，心里像有杆秤，一掂就知道份量。但她没说。有些话不需要提前说，说出来反而显得太较真了——她一个平时只考三十多名的人，突然说"我这次大概能进前三"，听上去像是疯了。

……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早上，公告栏前照例围得水泄不通。林乐萌这次没有躲，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层，等前面的人散开一些。她还没来得及踮脚往前看，夏雨已经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又被彩票公司追着加了十倍奖金，跑到林乐萌面前一把抓住她两只胳膊，声音尖得像要破音：

"乐萌！乐萌！！你——你——"

"我怎么了，你先喘口气。"

夏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第。二。名。"

林乐萌站在那里，听见了这三个字。第二名。全年级第二名。她考了全年级第二名。

"……你确定？"她问。

"我看了三遍！第一是傅勇，第二就是你！你总分只比他低三分！三分！"夏雨激动得手都在抖，抓着林乐萌的胳膊摇来摇去，"乐萌你知道吗，你前面那个第一是那个大冰块，你后面那个第三跟你差了十几分！你看到那些人看成绩单的表情了吗都傻了——"

"行了行了，"林乐萌把胳膊从夏雨手里抽出来，"让我自己看一眼。"

她走到公告栏前挤进去，从最上面往下看——傅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接近满分的数字。第二行是她的名字，"林乐萌"三个字被打印在红色的栏框里，旁边那列总分紧挨着上面那行，只差三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旁边有人议论第二名怎么突然换成了她，她充耳不闻。她只是在想，如果傅勇现在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还行"吗？还是说别的什么？

……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发现傅勇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像被晒透了的麦穗。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好，转过去看他。

"你看到了？"她问。

傅勇正在本子上写什么，闻言停下笔，转头看她。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刚看过成绩单的人——不对，他应该根本不用看，他考第一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悬念。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金色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并不张扬的光，像是秋天湖面上被太阳照到的那一小块亮处，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

"三分。"他说。

"三分怎么了？三分就差一名。"

"差三分就第二。"他把笔放下，"之前说了，下次月考考好了我请客。"

林乐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等着请我这顿饭呢是吧？"

"也没有。"

"行，那我得好好想想吃什么，不能便宜了你。"

"随便。"

"你说随便最难选了。"她转回去，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尖在书页边缘摩挲着，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像刚被搅动过的水，一时半会儿还静不下来。

窗外蝉鸣声很吵，但意外地不烦人。阳光在课桌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正方形，她的手放在那块光里，指尖被晒得微微发烫。

……

下课后她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被叶老师叫住了。叶老师的表情比她平时那张严肃的脸柔和了不少，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林乐萌，这次考得很好。老师很为你高兴。"

"谢谢老师。"

叶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保持下去。高三了，你们这届我看好你。"

叶老师走远之后林乐萌还站在原地，外面的走廊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成绩，有人在商量暑假去哪玩。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觉得心里那片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泥土终于被春天的雨水浸透了。

……

她转回教室的时候傅勇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窗外的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明亮的线，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看她，没说话。

林乐萌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的草坪绿得发亮，远处有学生在跑道上追逐打闹，笑声被风送过来，隐隐约约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连片云都没有。

"傅勇。"

"嗯？"

"你说，我要是以后每次都不控分了，"她偏过头看他，"会怎么样？"

傅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很浅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映着她的轮廓。

"会有人为你高兴的。"

风从窗口灌进来，夏天的风，又暖又软，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林乐萌站在他旁边，在夏天的窗口，听见那句话从对面轻轻地落进耳朵里，像被风吹过来的什么花籽，落在心里悄悄生了根。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天空那么蓝，蓝的透彻明净，蓝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共此蓝，相渡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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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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