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深不知处

青蘅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帘沉沉落下。他的儿子，竟循着他当年的轨迹，一头栽进了命运的泥沼。喉间涌上的涩意压不住，漫成满心凄然，却半句叹息也未曾泄出。

蓝曦臣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指尖轻捻，几点莹白光子便自他指腹跃起。

清越箫声漫出来，像山涧流泉淌过玉石，那些星子似的光子便绕着他衣袂旋了几圈，又悠悠飘向高空，散作漫天微光。

云雾翻涌间，一座青砖黛瓦、朱门玉阶的古雅山门渐渐显形，檐角风铃依稀可闻。

“那是……云深不知处。”蓝曦臣望着天幕，眸光里浮着一层浅淡的怅惘，轻声道。

【玄正廿年，温旭携温氏部众踏足云深不知处。烈焰焚尽百年古柏，焦灼之气混着血腥弥漫山门。

蓝氏弟子执剑相抗，青衫染血寸步不让，直至青蘅君一身月白道袍浸透猩红，倚着断柱呕血不止，众人才知大势已去。

藏书阁前，蓝湛脊背挺得笔直，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挡在阁门三米之外。温氏修士狞笑着逼近，他眸色冰寒如淬了霜，唇齿间只吐出两个字，字字如刀：

“休想。”

下一瞬，沉重的铁棍呼啸而至，骨裂之声闷然响起。 蓝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左腿已呈不自然的扭曲。

此一役，蓝氏折损过半。 蓝曦臣携藏书阁典籍星夜奔逃，于荒僻小镇遇见了孟瑶。彼时少年正蹲于灶前添柴，见他一身狼狈却难掩风骨，默默起身舀了碗热粥递过。

孟瑶收留了他，白日为其打探风声，夜间同论诗书典籍。蓝曦臣望着少年眼中藏不住的聪慧与隐忍，终是放下了戒备。

后孟瑶认祖归宗，成了金麟台的敛芳尊。蓝曦臣待他赤诚如初，亲手将刻有“朔月”纹样的令牌交予他，允其自由出入云深不知处。

再后来，见他于金麟台步步为营，于聂明玦面前敛尽锋芒，蓝曦臣终究牵线搭桥，三人就此结为兄弟。】

聂怀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软绵却淬着冰：“泽芜君这份情义，当真是感天动地。”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含着块化不开的苦糖。——可谁还记得，他大哥与蓝曦臣相识数十载，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这“情深义重”里，到底掺了多少他大哥的血？

蓝曦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云深火焚，父亲重伤，忘机断骨，还有聂明玦……那桩桩件件里，都令他心里发苦。千头万绪缠得他心口发紧，喉头像是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

孟瑶却像局外人似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浅笑，目光扫过蓝曦臣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微冷意——这位泽芜君，当真是过分……纯善了。

“蓝湛，你看，云深不知处现在还好好的呢！” 魏无羡指着天幕上此刻尚未被烈焰吞噬的仙府景象，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试图驱散那未来画面带来的阴霾。

然而话一出口，他自己心口却猛地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锁在身旁的蓝忘机身上——原来在未来，蓝湛拖着那样一条断腿出现在玄武洞！他简直无法想象蓝忘机是如何在重伤之下与他们周旋的。

魏婴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

蓝忘机的心跳骤然失序，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无事。”目光落在蓝曦臣身上，兄长竟给了金光瑶那般信物，允他自由出入云深……指节在袖中悄悄攥紧。

蓝家弟子个个面色铁青，攥紧了剑。温氏竟敢真的烧了云深不知处！青衫下的脊背挺得笔直，眼里却烧着怒焰。

蓝启仁指尖抖得厉害，花白的胡须都在颤。事到如今，再对着温若寒怒目而视又有何用？蓝家势弱，温氏势大，这便是血淋淋的缘由。喉头堵着一口气，却连质问都显得苍白。

“启仁。”青蘅君伸手按住他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天幕示警，本就是让我们有机会转圜。乱则失智，稳住。”

周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嗡嗡的像蚊蚋振翅。先前被温若寒的威压吓破了胆，此刻纵有不满，也只敢在喉咙里打转，谁也不敢明着指向温家。

温若寒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若无天幕，云深不知处这把火，他定然还是要烧的——蓝氏以教化自居，笼络百家人心，他温氏要统御仙门，必先敲碎这面“雅正”的幌子。

只是……天幕里温家的结局太过刺目，他眯起眼，指尖停在扶手上。或许，不必非要用这般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