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
2024年1月
冬日的午后,阳光像是被稀释过的琥珀,醇厚而温润,透过江济家那面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光柱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如同跳跃的金色精灵,最终在客厅那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投下几块暖洋洋、软绵绵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阳光烘烤过的织物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点香气。唐燃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稍稍安抚了她胸腔里那只躁动不安的小鹿。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充满了异域风情与缠绵意味的旋律即含蓄又大胆,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勾引人的意味的音乐戛然而止。
客厅里陷入了一瞬间的绝对安静,仿佛空气本身都还在随着那未尽的余韵微微震颤,窗外的鸟鸣和远处街道的模糊车声,此刻才重新涌入听觉。
随即,这短暂的寂静被江济夸张的掌声和欢呼粗暴地打破。
“绝了!怀姐!这曲子……”江济像一颗被用力掷出的炮弹,猛地从柔软的地毯上弹射起来,手舞足蹈,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纯粹的惊叹,“听得我鸡皮疙瘩从胳膊起到天灵盖!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进化不带我们?!”
角落里的宁玖始终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安静生长在幽谷的翠竹。她没有说话,甚至连肢体动作都欠奉,只是在那副纤薄的无框眼镜之后,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日湖水的眼眸里,清晰地闪烁着一抹无法错辨的赞赏光芒,如同湖面被投石激起的涟漪,虽轻却真实。林瑶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像只被惊起的、轻盈活泼的云雀,几步就蹿到了唐燃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将温热的身体靠过去,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善意的揶揄:“好大胆的调调哦……又甜又勾人……不过,我喜欢!”
这里是他们四人从小玩到大的据点之一,江济家这间宽敞得可以随意打滚的客厅,每一件家具的摆放,墙上的涂鸦痕迹,甚至空气中混合着的、属于江济家的独特味道,都充满了熟悉的、令人彻底安心的气息。今天,唐燃将她创作兼编舞许久的新作《桃夭》带来了这里。目标明确——请江济的妈妈,那位在音乐界享有盛名、眼光毒辣且要求严格的程璐阿姨,帮忙把关、修改。
程璐坐在那张专属的米色天鹅绒单人沙发上,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她没有立刻评价,保养得宜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轻点着,微阖着眼,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回放刚才的每一个音符,品味着旋律深处的意蕴。沉吟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紧张得指尖都有些发凉的唐燃身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一种过来人了然的浅浅笑意:“怀姐儿,”她的声音温和,像暖融融的蜂蜜水,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指核心的力量,“你跟小姨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了?”
“噗——咳咳咳……”正在仰头喝水的江济猝不及防,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
而唐燃的脸,更是“唰”地一下红透了,颜色鲜艳得像熟透了的番茄,热度“轰”地一声窜上头顶,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慌乱地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带着一丝羞窘:“没有!程姨,您别瞎猜!”
“哦?”程璐嘴角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细纹里都浸满了看穿一切的从容和些许调侃,“那你这曲子…”
唐燃只觉得耳根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创作时全凭内心那股朦胧而汹涌的情感驱使,此刻被尊敬的长辈如此清晰、直白地点破,她尴尬的脚趾在地毯上蜷缩着。
就在她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的江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嘴了,语气里满是戏谑和笃定:“妈,这您就不懂了吧?咱阿怀是没谈恋爱,但她心里不是早就装着常哥嘛!”
一直沉默的宁玖,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清浅的弧度,随即迅速低下头,借用手推眼镜的动作完美掩饰了那瞬间泄露的笑意。林瑶更是直接“咯咯”笑出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已经僵在原地、仿佛化作一块木头的唐燃,眼神灵动飞扬,传递着“看吧,我们都懂”的默契讯号。
程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笑意:“哦——原来是常哥儿啊。”她再次看向唐燃的眼神,立刻从之前的探究变成了带着慈爱、理解和浓浓揶揄的温和,“那阿姨就完全明白了。”那了然的语气,舒缓的语调,仿佛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瞬间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这一下,唐燃连纤细的脖子都红透了,颜色深深浅浅,像是染上了天边最绚烂的晚霞。她哀怨地瞪了几个瞬间“叛变”、还在挤眉弄眼的发小一眼,却只换来他们更加促狭和了然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说“你那点小心思,早就不是秘密啦”。
程璐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打趣这个羞得快要冒烟、头顶几乎要蒸腾出热气来的少女。她拿起手边的铅笔和唐燃带来的那份略显稚嫩的手写乐谱,神色瞬间变得专注而认真起来:“既然是特意要跳给常哥儿看的,”她笔下如飞,在乐谱的空白处和音符间流畅地勾画、标注,“那小姨就帮你改得……再‘到位’一点。”她调整了几个和弦的构成,让它们听起来更富层次感和情感张力,色彩更加浓郁;又修改了一些细碎的节奏点,让鼓点的切入更扣人心弦,如同逐渐加快的心跳。她偶尔还会停下笔,指尖轻敲桌面打着拍子,低声哼唱一下修改后的片段。那经过她妙手改动的旋律,立刻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原有的灵动俏皮被完美保留,而那份若有似无、朦胧胧胧的诱惑感却被提炼得更加鲜明、更加抓人,像一根精心挑选的、最柔软的羽毛,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和节奏,轻轻搔过听者的心尖,带来一阵微痒而悸动的战栗。
几天后,唐燃已经将根据微调后的新曲子重新打磨、熟练的舞蹈动作融入了肌肉记忆。她再次鼓足勇气,找了个借口,把慕湦拉进了自己那间洒满午后阳光、铺着整面落地镜的木地板练习室。
“哥哥,我新编了个舞,第一个给你看,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慕湦斜倚在光洁的门框上,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正在拔节的白杨,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慵懒和无限纵容的温和笑意,仿佛看着自家胡闹的小妹妹:“好啊,我们怀姐儿又有什么惊世新作了?”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兄长般的、习以为常的调侃。
唐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那经过程璐阿姨精心“加工”后的、愈发缠绵悱恻、丝丝入扣、情感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旋律,如同涓涓溪流瞬间化为汹涌的暗潮,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安静而私密的空间。
她光着脚,身上穿着为这个舞蹈特意准备的、带有异域风情的改良舞蹈服,随着音乐翩然舞动起来。她跳得极其认真,倾注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练习成果和内心深处涌动的情感。每一个流转的眼波,都仿佛盛着揉碎的星子和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欲说还休;每一次指尖的轻柔延伸与颤动,都像在无形的画布上细细描绘着思念的形状;每一次腰肢的曼妙款摆与回转,都带着少女初长成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柔韧与风情。舞蹈动作本身并不暴露,甚至严格遵循着古典舞的含蓄与韵律美感,但当她白皙脚踝上系着的那串细链铃铛,随着特定动作发出清脆而细微、如同私语的“叮铃”声时,却在那种欲语还休的含蓄基调中,将她悄然滋长、蓬勃欲出的情愫和那份只想对眼前一人展现的、带着些许天真挑衅和纯粹诱惑的意味,展现得淋漓尽致。阳光毫无保留地勾勒着她舞动的年轻身体轮廓,汗湿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颊边,随着旋转飞扬起来,仿佛整个空间都因她而明亮、而炽热起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与舞蹈的定格同时消散在空气里。唐燃微微喘息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额角、鼻尖都渗出了细密晶莹的汗珠。她带着混合了表演后的激动、等待评判的忐忑以及一丝被音乐和舞蹈本身激发出的羞涩,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慕湦,等待他的评价。
只见慕湦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不再是那副轻松慵懒倚靠门框的姿态。他原本挂在脸上的、游刃有余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消失无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漫上明显的红晕,那红色来势汹汹,甚至迅速向颈侧健康的肌肤蔓延开去。他的眼神飘忽,竟有些不敢直视刚刚停下舞蹈、浑身还散发着热意与光芒的她,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灼人的、他无法直视的能量。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那平日里清朗的嗓音,竟比平时低哑、紧绷了好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猝然击中的滞涩:
“……跳得挺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平复某种情绪,又像是在混乱的思绪中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符合兄长身份的词语。他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她因运动而绯红湿润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认真,补充道,声音依旧有些发紧:“这个舞蹈……很好看。但是,就不要……再跳给别人看了。”
唐燃正沉浸在表演后混合着激动和微微羞怯的情绪余波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和不解,随即有些尴尬地小声解释,带着点展示成果却被否定的委屈:“啊?我还想着录下来发到网上来着……”
慕湦看着她那懵懂又认真解释的样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压住胸腔里翻腾的不明躁动。他像是做出了某种无奈的妥协,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坚持,向前走近一步。练习室的空间本就不大,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微微低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有些疑惑的眼睛,语气低沉而温柔:“那就……只发视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拨动,“别再现实中……跳给别人看了,好不好?”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阳光的味道,强势地笼罩过来。唐燃能清晰地在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小小的、怔忪的倒影,以及那抹未散的、因她而起的、剧烈而陌生的波澜。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又松开,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被那目光和语气里的某种力量所慑,她顺从地、带着点懵然地、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