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鹊未安枝（关于阿凝与顾衍）

2023年10月

深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厚厚的金色铺满了校园的小径，阳光透过已经稀疏的枝桠，斑驳地洒在蜿蜒的青石路上，惊动了那枝桠上的鹊儿，空气里弥漫着清冷又干净的气息。高一上学期的艺术节来得猝不及防，带着青春特有的那种忙乱与兴奋。当文艺委员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话剧表演”四个粉笔大字时，原本还算安静的十三班，顿时像炸开了锅，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们要演《白雪公主》！”班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地宣布，“是改编版！”

教室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议论声，七嘴八舌的讨论像煮沸的水。在这样混乱又热烈的氛围里，一个荒诞又莫名合理的剧本逐渐成型：白雪公主逃到森林后，那七个矮人为了不让她被王子抢走，竟然奇思妙想地合体成了一个大矮人。而最终前来拯救公主的王子，在打败大矮人后，还不能直接带走公主，必须先征求公主本人的意见，才能决定是否带她回城堡。

角色分配更是充满了十三班特有的随意和起哄的味道。林瑶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被大家推选为白雪公主，她那双圆圆的眼睛清澈明亮，天生带着些微卷度的短发蓬松地贴在脸颊旁，确实有几分童话里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就在大家为王子的人选犯愁，目光在几个高个子男生之间逡巡时，不知是谁在喧闹中喊了一句：“唐燃最合适！”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确实合适。唐燃个子在女生中算是高挑，眉毛生得英气，线条分明，笑起来时眼睛弯弯，整个人像一团明亮跳跃的火焰，充满了感染力。更重要的是，全班都知道她和林瑶关系最铁，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由她来反串演王子的对手戏，再自然不过，也注定会很有趣。

“那我呢那我呢？”江济迫不及待地举手，身体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你当大矮人最合适！”全班异口同声，笑声更加响亮。毕竟，能把七个矮人演成一个活宝的，除了这个整天精力充沛、上蹿下跳的男生，确实再无第二人选。江济也不推辞，反而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仿佛置身事外的宁玖也没能幸免。“国王就你了。”文艺委员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气质符合。”

宁玖只是从窗外收回目光，淡淡地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然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喧闹角落，唐燃已经悄悄溜出了教室。她穿过长长的、回荡着各班排练声响的走廊，爬上通往高三区域的楼梯，在三楼最里面的教室后门停下脚步。她探进头，轻声唤住靠门坐的一个同学：“麻烦让顾衍出来一下。”

正在埋头做题的男生闻声抬起头，露出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里带着些许被打扰的疑惑，以及看清来人后的惊讶。教室里其他注意到这一幕的同学也或多或少有些震惊，毕竟，他们都知道唐燃是顾衍好兄弟慕湦的“女朋友”，虽然大家并不知道这只是两人为了躲麻烦故意说的吧，但此刻怎么会特意来找顾衍？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交换着好奇的眼神。

“帮个忙。”唐燃看着走到面前的顾衍，笑得狡黠又明媚，像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演个王子怎么样？我们班话剧，缺个压轴的。”

顾衍安静地听她讲完了那个荒诞的剧本构思和原定的角色安排，了解了前因后果，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个有些突兀的请求。

演出当天，学校礼堂里座无虚席，灯光聚焦在深红色的幕布上。幕布在期待中缓缓拉开，宁玖饰演的国王率先登场，他穿着一身借来的、略显宽大的华丽袍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快速念完了关于王后去世和新王后入宫的台词，然后就像完成任务般迅速退场，那与他气质截然相反的装扮和刻意的冷淡，引得台下响起阵阵心领神会的低笑。接着是段贻同学反串的王后，这个身材壮实的“王后”穿着拖地的长裙，每次怒气冲冲地照魔镜时，都仿佛跟道具有仇，差点把那个纸糊的镜子捏碎，夸张的动作和愤懑的表情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当林瑶穿着借来的淡蓝色公主裙出场时，台下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一瞬。她本就娇小玲珑，面容可爱，那身淡蓝色的长裙更衬得她肌肤白皙，在舞台柔和的灯光下，仿佛真的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当逃到森林的公主提着裙摆，轻声唱起歌时，空灵的歌声回荡在礼堂，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沉浸在这短暂的静谧美好之中。

然后，高潮部分来临。江济饰演的大矮人登场了——他穿着用七种不同颜色布片拼凑成的滑稽服装，臃肿而鲜艳，头上顶着七顶小帽子硬叠起来的高帽，走起路来为了表现“合体”后的不协调，左摇右晃，姿态夸张到了极点。

“公主！”他冲到舞台中央，猛地单膝跪地，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摔倒，声音洪亮又带着刻意的戏剧腔，“请允许我们——不，请允许我保护你！”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和掌声。

按照剧本，接下来该是唐燃饰演的王子出场了。林瑶站在舞台中央，心脏因为表演的兴奋和期待而微微加速，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挚友的准备，甚至在脑海里反复预演了好几次接下来要对“唐燃王子”说台词的语气和表情，想着一定要演出那种劫后余生的惊喜与依赖感。

然而，当侧幕的人影缓缓走出，踏入聚光灯的光圈时，林瑶愣住了，眼睛下意识地睁大。

那不是唐燃。

聚光灯下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仅仅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合身的黑色长裤，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任何华丽的戏服都更显得耀眼夺目。他的面容清俊，灯光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一步步沉稳地走向舞台中央，步伐从容不迫，目光沉静而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是顾衍。

林瑶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随即失控般地狂跳起来，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识地看向侧幕阴影处，果然看见唐燃正站在那里，嘴角噙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顾衍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按照剧本要求，要去打败大矮人——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还跪在地上摆造型的江济，江济就立刻心领神会地顺势倒在地上，动作夸张地打滚，嘴里还嚷嚷着“我不服！你耍赖！”，逗得台下又是一阵大笑。

然后，他转向林瑶，微微躬身，动作自然而优雅，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位真正的王子。

“公主，”他的声音透过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清澈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愿意跟我回城堡吗？”

林瑶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温和的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了接下来该接哪句词。

台下开始响起细微的窃窃私语声，带着疑惑和好奇。顾衍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提醒：“该你说话了。”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的颤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愿意。”

这简单的三个字，并非是剧本里原有的台词。顾衍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在他眼底化开，唇角微微上扬。他优雅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林瑶迟疑了一下，轻轻地将自己带着微颤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瞬间收拢，将她的手稳稳地握住，温暖干燥的触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全身。

幕布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开始缓缓合拢，将舞台上的一切逐渐遮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笑声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气氛热烈到了顶点。谁也没想到，这个最初只是为了胡闹和搞笑而改编的话剧，居然在结尾阴差阳错地拥有了这样一幕温馨而动人的结局。

幕布完全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台下所有的视线，林瑶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刚刚稍褪的红潮再次涌上脸颊，甚至比之前更红，像熟透的苹果，几乎要滴出血来。顾衍却依然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轻声补充了一句：“演得很好。”

唐燃第一个从侧幕冲上台，带着一阵风，一把搂住林瑶的肩膀，笑声清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瑶这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彻底挣脱，羞赧地捶打着好友：“你居然瞒着我！什么时候安排的！吓死我了！”

江济还敬业地躺在地上装死，宁玖不知何时也默默地走上了台，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江济的胳膊，声音平淡无波：“起来了，戏结束了。”

而在这一片喧闹、欢腾的背景之中，顾衍默默地退到了舞台的角落，灯光未能照亮的地方，他的目光却始终沉静地、专注地，没有离开那个穿着淡蓝色公主裙，正与好友笑闹成一团的少女。

后来很多年，林瑶都还记得那天舞台上的灯光有多么耀眼，像碎金一样洒落，记得顾衍握住她手时掌心那清晰而温暖的温度，记得唐燃在侧幕对她眨眼时那狡黠又充满祝福的笑容，记得江济在地上打滚时那滑稽可爱的模样，记得宁玖虽然表面冷淡却始终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关注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十五岁，一个被胡乱改编得面目全非的童话，一次由好友精心策划、充满善意的惊喜，和所有藏在朗朗笑声与喧闹背后，那些朦胧、悸动，还来不及细细分辨，也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年轻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