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的夏天,热浪席卷着北方城市,连柏油马路都蒸腾起扭曲的波纹。唐燃就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季节里,结束了那场被无数人视为人生转折点的高考。笔尖停下的那一刻,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无数个挑灯夜战的画面都成了过去式,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亟待填补的轻松。为了庆祝这份来之不易的解放,也为了弥补备考期间缺失的家庭时光,唐家和慕家两家人几乎是全员出动,策划了一场前往三亚的火车之旅。
站台上人流熙攘,空气中混合着汗水、香水与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唐燃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家人。慕湦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身姿挺拔,正低头和身边的慕霖说着什么。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他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唐燃,嘴角很自然地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怀姐儿,这边。”他扬声招呼,用的是他们从小叫到大的小名。
唐燃快走几步,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就插进来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哟,咱们家高考功臣驾到,感觉如何啊,怀姐儿?”是唐烨,唐燃的亲哥,他大大咧咧地揽住唐燃的肩膀,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的马尾弄得有些乱。
“老大!别弄我头发!”唐燃不满地躲开,瞪了他一眼。
慕霖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兄妹打闹,他比唐烨沉稳些,只是温和地说:“辛苦了,怀姐儿。”
两家人汇合,寒暄声、笑声混成一片。唐渊和慕铮两位父亲聊着工作与旅途安排,黎妘和明萱两位母亲则凑在一起,讨论着三亚的天气和需要准备的防晒用品。看着父母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唐燃心里暖洋洋的,她悄悄碰了碰身边的慕湦,低声说:“感觉真好。”
慕湦侧头看她,女孩的眼睛因为兴奋而亮晶晶的,脸颊被暑气蒸得泛红,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是同样的愉悦。
他们乘坐的是夕发朝至的软卧列车。包厢不大,却足够温馨,四个铺位,正好是唐燃、慕湦、唐烨和慕霖。安顿好行李,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中缓缓启动,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向后飞驰的田野和远山。
旅途漫长,窗外的风景看久了也难免单调。唐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扑克牌,提议道:“干坐着多没意思,来打牌吧。”
唐燃和慕湦积极响应。三人便围坐在下铺,将小小的桌板支起来,战况很快变得激烈。唐烨牌技不错,但牌品嘛……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对K!”唐燃甩出两张牌,气势十足。
“管上!”唐烨笑眯眯地拍下两张牌。
慕湦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选择跳过。
又轮了几圈,唐燃眼看着胜利在望,却发现牌堆里似乎少了一张关键牌。她狐疑地看向唐烨,正好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心虚,以及他手边微微隆起、试图用袖子遮掩的床单。
“老大!”唐燃立刻叫了起来,手指精准地指向那个可疑的隆起,“你又耍赖!偷偷藏牌!”
唐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无赖,他矢口否认:“谁藏牌了?怀姐儿你可别血口喷人啊!”
“我看见了!”唐燃不依不饶,“哥哥也看见了吧?”
慕湦没说话,只是看着唐烨,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那神情比直接揭穿更让唐烨挂不住。
唐烨还在嘴硬:“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唐燃和慕湦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在瞬间达成。两人同时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板上一放,异口同声地说:“不玩了,找爸妈评理去!”
说完,也不管唐烨在后面“哎哎”的叫唤,两人一前一后,钻出了包厢,跑到隔壁父母们的包厢。一进门,唐燃就半是撒娇半是告状地把唐烨“罪行”控诉了一遍,慕湦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两句。大人们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唐渊指着黎妘说:“你看你儿子,这德行随谁?”黎妘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玩笑过后,包厢里气氛正好。唐燃看着父母们轻松的笑脸,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地,用一种尽量随意的口吻提起:“爸,妈,明姨,慕叔,说起来……你们对……那个,同性恋怎么看啊?”
问出这句话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身旁的慕湦虽然没有说话,但身体似乎也微微绷紧了,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答案。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试探。为了唐烨和慕霖——那两个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偷偷谈起了恋爱的哥哥。作为知情者,更是作为家人,唐燃和慕湦都希望能为哥哥们做点什么,至少,探探父母们的口风。
出乎意料又令人欣喜的是,双方父母表现得都非常开明。唐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他伸手搂住身边妻子的肩膀,看着唐燃,语气平和而认真:“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是真心喜欢,彼此负责,都值得尊重。”黎妘也微笑着点头附和:“你爸爸说得对,爱情的本质是一样的。”
另一侧,慕铮和明萱相视一笑,明萱温柔地开口:“是啊,性别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快乐,是不是能把彼此的人生照亮。只要孩子们自己能觉得幸福,我们做父母的,当然支持。”
没有预想中的惊诧、反对或是说教,只有理解、尊重和祝福。唐燃和慕湦心中那块高高悬起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们再次对视,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喜悦和轻松。
趁着大人们又开始聊起别的话题,唐燃悄悄拿出手机,将刚刚录下来的那段谈话,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发送给了备注为“不靠谱老大”的唐烨。
火车在轨道上规律地行进了一夜,第二天上午,顺利抵达了三亚。刚一出车厢,湿润而温暖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咸腥而又清新的气息,瞬间洗去了长途旅行的疲惫。天空是澄澈的蔚蓝,阳光炽烈而明媚,与北方的干燥炎热截然不同。
入住的酒店就在海边,拥有着私人沙滩。办好入住,分配房间时,依旧是延续了火车上的模式:父母们占了两间房,而年轻人这边,慕湦和唐燃一间,慕霖和唐烨一间。对于这个安排,大家都已习以为常,毕竟他们从小就是这样一起长大的。
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洁白的沙滩细腻柔软,椰林树影,摇曳生姿。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大海的怀抱。唐燃兴奋地打开行李箱,翻出她特意为这次旅行准备的一套泳衣——一件设计相当靓丽大胆的泳衣,上衣是嫩黄色的挂颈式,下装则是同色的高腰三角裤,外面配着一层透明的薄纱罩衫,若隐若现,更添风情。她换好泳衣,对着镜子照了照,少女青春姣好的身材展露无遗,充满了活力与朝气。
她满意地拉开更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唐烨和慕霖也已经换好了泳裤,正在等她。然而,当唐烨的目光落在唐燃身上时,他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怀姐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长兄式的威严,“穿的这是什么?这么少!像什么样子!快去换了!”那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管教的小女孩。
唐燃满腔的兴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嘟起嘴,刚想反驳“这都什么年代了”,话还没出口,一旁的慕湦却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唐烨,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将唐燃揽到自己身边。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稳稳地扶在她裸露的腰侧肌肤上,那触感清晰而有力,仿佛瞬间建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唐烨所有不满的视线和周围可能存在的打量。
“走吧,怀姐儿,”慕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陪你去换件别的。”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那么理所当然,没有给唐燃任何拒绝的余地,也没有给唐烨继续发作的机会。
唐燃被他半护半拥着带回了更衣间。最终,她套上了一件相对保守的浅蓝色连体泳衣,虽然依旧勾勒出年轻的曲线,但比起之前,确实“安全”了许多。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太多玩水的兴致。几人冲向大海,清凉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全身。他们在海浪里跳跃、嬉戏,互相泼水打闹。唐烨似乎也忘了刚才的不快,投入到玩闹中。慕湦和唐燃还一起去玩了刺激的摩托艇,唐燃坐在前面,感受着速度与海风带来的极致畅快,忍不住张开双臂欢呼,慕湦在她身后稳稳地操控着方向,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飞溅的浪花打湿了头发和脸颊,却让快乐更加淋漓尽致。
为期数天的旅行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看过了天涯海角的壮丽落日,尝遍了海鲜市场的生猛美味,也在夜晚的沙滩上吹着海风,分享过彼此的心事。旅行结束,一行人带着被阳光亲吻过的肤色和满满的回忆,踏上了归程。
回到熟悉的城市,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