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摩尔曼斯克的火车站像块掉落在雪原上的积木,红砖外墙被岁月磨出毛边。唐燃跳下火车时,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里。慕湦伸手拉她,力道没控制好,唐燃直接撞进他怀里。
"笨。"慕湦低头看她,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他今天换了副黑框眼镜,显得轮廓更加锋利。
唐燃拍掉他肩上的雪粒:"故意的吧?"手指碰到他颈侧皮肤,立刻被温度烫到似的缩回来。慕湦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喉结旁边那颗褐色小痣。
预订的民宿主人是个满脸胡须的萨米族大叔,开着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来接他们。车厢里堆着兽皮和鱼干,唐燃好奇地摸一张北极狐皮,被突然的颠簸晃得栽进慕湦怀里。
"坐稳。"慕湦单手环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抓住车栏。卡车在雪原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像一条指向世界尽头的虚线。
民宿是栋漆成黄色的木屋,窗台上摆着几个空伏特加瓶子,折射出七彩的光。大叔的妻子端来热腾腾的鹿肉汤,唐燃小口啜饮,汤碗暖着冻僵的手指。忽然,她把自己那碗里的胡萝卜都挑给慕湦,换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极光要后半夜。"大叔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你们睡会儿。"
唐燃盘腿坐在壁炉前烤袜子,慕湦在整理相机设备。三脚架展开时发出金属的脆响,让她想起小时候慕湦帮她修自行车的声音。
"你头发。"慕湦突然说。
唐燃扭头,一缕长发被壁炉热气烤得卷起来。慕湦伸手想帮她拨开,却在碰到发丝的瞬间停住。火光照得他指节泛了一层暖光。
"我自己来。"唐燃别过脸,发梢扫过慕湦手腕内侧,那里有根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
凌晨两点,大叔敲响房门。唐燃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臃肿得像只企鹅。慕湦看着她笨拙地套手套,突然蹲下来帮她系雪地靴的带子。
"抬脚。"他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鞋带间。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后颈处新剪短的头发茬,摸上去应该像刺猬。
雪地摩托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咆哮。唐燃坐在慕湦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她把脸贴在慕湦背上,隔着羽绒服听见模糊的心跳声。
观测点是个结冰的湖面,已经架着几顶帐篷。慕湦选了处远离人群的位置,支起三脚架的动作行云流水。唐燃跺着脚取暖,靴子踩碎冰面的声音像在嚼玻璃。
"给。"慕湦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两个暖宝宝,"贴肚子上。"
唐燃撩起层层衣摆,冷空气立刻窜进来咬她。慕湦迅速别过脸,耳尖却已经红了。她恶作剧般凑近:"哥哥害羞了?"
"唐瑾乐!"慕湦连字带姓喊她,这是要生气的征兆。小时候她把他作业画满狐狸时,也是这个语气。
第一缕极光出现时像道模糊的烟雾。唐燃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那道绿光越来越亮,在夜空中扭动如活物。她忘了冷,仰头张着嘴,呵出的白气与极光交融。
"慕湦..."她下意识去拉身边人的袖子,却抓到一只温暖的手。慕湦没有躲开,反而收拢手指把她整只手包住。他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茧,粗糙地摩挲着她冻僵的指尖。
极光越来越盛,绿色绸带变成翻涌的瀑布。唐燃感觉慕湦的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画圈,像在安抚又像试探。她不敢转头,怕惊扰这如梦的时刻,直到脖颈发酸才微微一动。
慕湦立刻松开手去调相机参数,动作快得像被烫到。唐燃看着空落落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回程摩托开得更慢,唐燃鼓起勇气环住慕湦的腰。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腹肌,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让她贴得更近。他的后背很暖,唐燃偷偷把鼻尖抵在他肩胛骨位置,闻到了混合着冷冽空气的松木香。
第二天中午,唐燃在客厅发现一本相册。翻开竟是慕湦小时候的照片——五岁的他穿着小西装弹钢琴,表情严肃得可笑。她正想偷拍,身后传来脚步声。
"侵犯隐私啊。"慕湦抽走相册,却在她身边坐下,"这是我表亲家,你应该不记得。"
唐燃凑近看照片,发梢扫过慕湦手背。他僵了一下,翻页速度突然变快。在最后一页,唐燃眼尖地发现照片一角被撕去的痕迹。
"这里原来是谁?"
慕湦合上相册:"不记得了。"
唐燃低头轻笑了一下,真不记得了,谁信呢。
午后他们跟着大叔学做传统馅饼。唐燃脸上沾满面粉,慕湦趁她不备拍下照片。她举着擀面杖追他,在厨房里撞倒一排锅铲。大叔的妻子笑着摇头,往馅料里多加了勺糖。
傍晚的冰钓活动取消,因为慕湦发现唐燃手指生了冻疮。他烧了热水让她泡手,自己坐在旁边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像条红蛇。
"张嘴。"慕湦把苹果切成小块递过来。
唐燃就着他的手咬住,嘴唇不小心碰到他指尖。慕湦猛地缩回手,苹果块掉在她毛衣上,滚出个湿漉漉的印子。
"笨手笨脚。"唐燃嘟囔着去捡,却见慕湦已经蹲下来用纸巾擦拭。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耳廓红得几乎透明。
夜里唐燃被风声惊醒,发现手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江济在群里发了一堆美食照片,配文"比你们那的冻鱼强"。她正要回复,房门被轻轻敲响。
"我进来了?"慕湦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
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我那间暖气坏了。"说这话时眼神飘忽,明显在撒谎。唐燃往床里侧挪了挪,心跳声大得怕被听见。
慕湦规规矩矩躺在床沿,两人之间还能再躺一个人。唐燃数着窗外的风声,突然说:"你还记得那次露营吗?也是这样刮大风。"
"你吓得钻我睡袋。"慕湦轻笑,"结果被老大揪着耳朵拎出来。"
唐燃用脚踹他:"明明是你先讲鬼故事!"
打闹间慕湦抓住她脚踝,掌心温度透过袜子传来。两人同时静止,黑暗中只有交错的呼吸声。慕湦慢慢松开手,唐燃却突然把冰凉的脚贴在他小腿上。
"暖一下。"她理直气壮地说,感觉慕湦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第二天去捷里别尔卡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破冰船划过幽蓝的海面,唐燃趴在栏杆上看浮冰下穿梭的鱼群。慕湦站在半步之外,相机镜头始终对着她背影。
"帮我拍张照。"唐燃突然转身,海风把她的马尾吹成一面旗帜。慕湦按下快门的瞬间,她做了个鬼脸——就像之前一样。
捷里别尔卡是座被遗弃的渔村,彩色木屋半埋在雪里。他们住的民宿有张百年老地图,显示这里曾经是繁华的港口。唐燃用手指描摹已经消失的航线,慕湦在旁边标注现代地名,两人的小指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
下午的雪地摩托活动,慕湦选了双人车。唐燃戴着头盔闷声说:"这次不许开太快。"
结果慕湦开得比步行还慢,被好几辆车超过。唐燃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抗议:"你是老爷爷吗?"
"安全第一。"慕湦义正言辞,却在下一个下坡故意加速,吓得唐燃紧紧抱住他的腰。得逞的笑容被头盔挡住,只有发红的耳尖暴露了心情。
傍晚他们跟着向导去看沉船。锈蚀的船骸斜插在冰海里,像头搁浅的巨兽。唐燃弯腰捡了块浮冰,阳光下像块宝石。
"像你的眼睛。"她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地咬住舌头。
慕湦愣了一下,接过冰块对着夕阳看:"明明是黑色。"
"阳光下是棕色的。"唐燃小声辩解,想起慕湦上次发烧时,她也是这么盯着他眼睛看的。那天她守了一夜,直到晨光把虹膜染成透亮的棕。
晚餐是向导烤的鹿肉,油脂滴在火堆里噼啪作响。唐燃分到太多肥肉,正苦恼时慕湦已经自然地把自己的瘦肉换给她。这个动作被向导看到,老人眨眨眼:"你们结婚多久了?"
"我们不是..."唐燃被肉呛到,慕湦拍着她后背解释:"她是我妹妹。"
回程雪橇上,唐燃刻意保持距离。慕湦看着两人之间越积越多的雪,突然问:"冷吗?"
"还行。"
慕湦解开大衣扣子:"过来。"
唐燃犹豫片刻,还是蹭过去。慕湦用大衣裹住她,体温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笼罩下来。她的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说话时的震动:"看那边。"
北极光再次降临,这次是紫色的,像泼翻的葡萄汁晕染夜空。唐燃仰头时后脑勺碰到慕湦下巴,两人谁都没动。雪橇在星光下滑行,漫长的沉默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睡前收拾行李时,唐燃发现慕湦的笔记本从包里滑出来。她本想放回去,却看到扉页夹着张照片——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吹蜡烛的侧脸。照片边缘已经起毛,显然经常被拿出来看。
"找什么呢?"慕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唐燃手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哗啦啦翻到某一页。那是封未写完的信,开头写着"怀姐儿:",内容却被涂改得面目全非。慕湦迅速捡起来,耳尖红得滴血。
"这是..."
"作业。"慕湦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底层,"睡吧,明天要早起。"
唐燃钻进被窝,听着慕湦在浴室洗漱的水声。镜子起雾又清晰,就像她此刻混沌的思绪。当慕湦关灯躺下时,她假装翻身滚到他身边,额头正好抵着他肩膀。
慕湦僵了僵,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一排小小的栅栏,关着说不出口的秘密。
*
长白山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星河。唐燃和慕湦穿着厚重的冲锋衣,踩着登山靴,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夜风凛冽,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挂在睫毛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钻石。
“冷吗?”慕湦侧头看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唐燃摇头,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这点温度算什么?贝加尔湖可比这冷多了。”
慕湦低笑,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又迅速收回。他的手套上沾着雪粒,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山路陡峭,但两人步伐稳健。唐燃从小练舞,核心力量极强,登山对她来说不算难事;而慕湦常年运动,体力极佳,始终走在她斜前方半步,替她挡去大部分寒风。
“要不要休息?”他问。
“不用。”唐燃仰头看向山顶,“我想看日出。”
慕湦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凌晨四点,他们终于抵达山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色,云海在脚下翻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慕湦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你什么时候带的?”唐燃惊讶地接过,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红枣香。
“出发前煮的。”慕湦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手准备,可唐燃知道,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她捧着茶杯,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慕湦就站在她身侧,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体温透过厚重的衣物传递过来。
“慕湦。”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他侧头看她,唇角微扬:“谢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来吗?”
唐燃没回答,只是低头啜了一口茶,心跳在胸腔里微微加速。
下山后,两人入住了山脚下的温泉酒店。木质结构的房间透着淡淡的松香,窗外是绵延的雪景,而室内温泉池蒸腾着热气,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
唐燃换好泳衣,裹着浴巾踏入池中。水温刚好,瞬间驱散了登山的寒意。她靠在池边,仰头闭眼,感受着热流舒缓全身的疲惫。
水声轻响,慕湦也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泳裤,肩宽腰窄的身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唐燃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他。
他在她对面坐下,热水漫过胸膛,水珠顺着锁骨滑落。
“累吗?”他问。
“还好。”唐燃摇头,伸手拨了拨水面,“比想象中轻松。”
慕湦低笑:“那是因为你体力好。”
唐燃挑眉:“你是在夸我?”
“实话实说。”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向他。慕湦没躲,水珠溅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滴落。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神却突然顿住。
唐燃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浴巾滑落,露出她肩膀和锁骨处的大片肌肤。她迅速拉高浴巾,耳根发烫,却故作镇定地瞪他:“看什么看?”
慕湦移开目光,喉结微动:“……没什么。”
池水安静,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唐燃悄悄看向他,发现他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雾气中格外清晰。而就在他的后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上年暑假被送军营集训时留下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慕湦猛地转身,水花四溅。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水珠,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唐燃僵住了,手指还悬在半空。
慕湦盯着她,眸色深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时间仿佛静止。
“……唐燃。”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嗓音微哑。
唐燃心跳如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就在这微妙的瞬间——
“哗啦!”隔壁池子突然传来游客的嬉笑声,打破了静谧。
两人如梦初醒,迅速拉开距离。
唐燃低头,假装整理浴巾,而慕湦则转身靠在池边,仰头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泉依旧温暖,可空气却莫名变得稀薄。
慕湦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她偷偷睁开眼,透过玻璃的反射看他——他侧脸轮廓分明,睫毛低垂,唇线抿得有些紧。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头。
唐燃立刻闭眼,假装熟睡。
几秒后,她感觉肩头一沉——慕湦轻轻把她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心跳声沉稳而清晰。
唐燃没有睁眼,唇角却悄悄弯起。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