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喧嚣被宫门隔绝在身后,如同沉入深水的石子,只余下渐行渐远的回响。周生辰握着时宜的手,那力道未曾松懈半分,掌心相贴处传递着沉稳的温度与无声的承诺,踏过太极宫外漫长而肃穆的宫道。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亲王玄青袍服的金线麒麟纹上,也落在时宜茜素红宫装裙裾的蹙金莲纹上,折射出温暖却略显清冷的光泽。宫墙高耸,投下深重的阴影,将并肩而行的两人笼罩其中,只有紧握的双手是这威仪夹道里唯一鲜活的暖流。宫门侍卫无声地行礼,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长安城喧嚣的市声与鲜活的人气如同潮水般瞬间涌来,带着尘世特有的烟火气,冲淡了宫禁带来的沉郁。车驾已在门外等候,随行的亲卫肃立两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周生辰先扶着时宜登上那辆规制宏大的亲王车辇,动作细致而沉稳,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腕上短暂停留,确认她安然坐定,方才转身,目光扫过随行的宏晓誉等心腹将领,沉声下令:“启程,回西洲。”
车轮碾过长安城平整宽阔的朱雀大街,辘辘作响。车窗外,是这座煌煌帝都的盛世图景。昨日听闻北陈归降、小南辰王入城的狂热喧嚣虽已沉淀,但关于“美人骨”与帝后赐婚的种种议论,依旧在茶肆酒楼、坊市街巷间发酵、变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时宜端坐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车壁光滑的紫檀木,偶尔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带着隐秘艳羡望向车驾的百姓面孔。她不再是当年初入长安、懵懂无知的世家贵女,更不是雍城血火中被迫扛起生死重担的孤勇少女。她是大唐御赐的小南辰王妃,是周生辰名正言顺的妻子。身份的转变带来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对即将回归的、那片承载着他们太多故事的土地——西洲,更深切的归属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北陈王庭的暗流,太原金荣的磨刀霍霍,还有那个名字——刘子行,如同盘踞在归途前方的阴影,无法驱散。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周生辰。
他闭目端坐,脊背挺直如松,玄青的亲王常服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冷峻深刻。阳光透过车窗缝隙,在他浓密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波澜。他似乎隔绝了车外的喧嚣,也隔绝了时宜心中的波澜,沉静得像一尊入定的神祇。然而时宜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洞悉。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未曾松开,那份恒定不变的温热,是她此刻最坚实的锚点。
车驾驶出长安巍峨的城门,将繁华鼎沸的帝都抛在身后,踏上通往北方的官道。宽阔的黄土大道逐渐被更粗粝、更蜿蜒的路径取代,两旁的景致也从富庶的田畴农庄,渐渐过渡到带着边塞苍茫气息的丘陵与原野。风变得干燥而凛冽,卷起尘土的气息,也带来了遥远烽燧的硝烟味道。沿途的驿站官吏,远远望见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王驾仪仗与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底金麒麟王旗,无不惶恐出迎,恭敬至极。周生辰只在必要的军情奏报时才下车,听取来自北陈和太原方向的零星讯息,大多时候只是隔着车帘简短地交代宏晓誉几句。他的话语不多,却字字精准,如同拨动无形的棋局,将一道道指令悄然布下。宏晓誉领命时眼神锐利,带着南辰王军将领特有的干练与忠诚,她策马在车驾旁,身姿挺拔如标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起伏的山峦与茂密的林莽,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扰。这份戒备并非空穴来风,太原王金荣的势力触角,早已悄然伸向这片连接长安与北境的交通要道。
时宜默默地看着,听着。她看到宏晓誉如何一丝不苟地执行周生辰的命令,如何将那些看似简单的指示,通过严密的层级传递下去,最终化作一支队伍高效而警觉的运行;她听到周生辰在听取关于太原方向异常兵马调动时,那低沉嗓音里未曾变化的冷静,以及那冷静之下隐而不发的、如同即将出鞘利刃般的锋芒。她不再是王府里那个只需读书习字、被所有人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十一了。她是王妃,她需要理解这权力与刀锋交织的世界,需要分担他肩上的重担。于是,她开始尝试着去询问,去理解那些军报中晦涩的术语,去揣摩他每一个细微决策背后的深意。周生辰并未阻止,反而在她困惑时,会睁开眼,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为她剖析局势的关节要害。他的讲解,如同他教导她写字时一样,耐心而条理分明,却多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对人心险恶的洞察。时宜学得专注,纤细的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如同在描摹一幅复杂而危险的疆域图卷。
旅途漫长,日升月落。当车驾终于驶入北陈地界,空气仿佛骤然变得更加粗粝寒冷。路边的村镇明显萧条了许多,土坯垒砌的房屋低矮破败,衣衫褴褛的百姓看到庞大的王驾车队,眼神中除了敬畏,更添了几分麻木与不易察觉的惊惶。战争的创伤与沉重的赋税,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弯了这片土地的脊梁。时宜透过车窗,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身影,望着荒芜的田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地发疼。她想起了阿舅在清河郡时,为治下百姓殚精竭虑的模样。这片土地,如今也是她的责任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周生辰的手。
“看到了?”周生辰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低沉而平静,打破了沉默。他并未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这就是北境。金戈铁马换来的片刻喘息,远非真正的安宁。金荣盘剥,刘子行只顾权位倾轧,赵腾之流惑乱宫闱……根基已被蛀蚀。”他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沉甸甸的、如同脚下冻土般坚硬的事实,“十一,这条路,不好走。”
时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深邃的眼底,映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象,也映着她自己坚定的面容。“我知道,师父。”她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力量,“从雍城那日,你为我追出去开始,我就知道,和你在一起的路,从未想过平坦。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处。这北境的疮痍,我们一起治。”
周生辰定定地看着她,少女的眼眸清澈依旧,却已褪去了往日的娇怯,沉淀下一种柔韧如蒲苇的刚强。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和一句低沉却饱含力量的:“好。”
西洲城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不同于长安的恢弘富丽,这座矗立在北境风沙中的雄城,如同一位饱经沧桑却筋骨虬结的巨人,沉默地守卫着身后的山河。青灰色的厚重城墙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铁灰色,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箭矢火燎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无数次浴血搏杀的过往。城头之上,代表南辰王府的玄底麒麟王旗迎风招展,旗帜边缘已有些许磨损,却依旧猎猎生威,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凛然气魄。
距离城门尚有数里,官道两旁已自发聚集了闻讯赶来的西洲军民。人群密密麻麻,从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到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懵懂大眼的孩童,从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夫,到一身风霜的边地行商。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热切地投向官道的尽头,投向那支越来越近的、象征着守护与归来的队伍。当那面熟悉的玄底麒麟王旗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王爷回来了!是王爷!”
“王妃!王妃娘娘也回来了!”
“天佑我西洲!天佑王爷王妃!”
欢呼声如同滚雷,掠过初春尚且荒凉的原野,撞击在西洲厚重的城墙上,又反弹回来,形成更宏大的声浪。无数粗糙黝黑的脸庞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激动,许多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对他们而言,小南辰王周生辰,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坚固的屏障,是战乱年代活下去的希望。而王妃漼时宜,那个曾在雍城血火中带兵来援的少女,她的名字也早已随着将士们的传颂,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代表着仁慈与勇气。
宏晓誉策马在前,英气的脸庞上也难掩激动,她高高扬起手臂,身后整肃的亲卫骑兵齐声发出震天的呼喝,与百姓的欢呼应和,声震云霄。车辇内,时宜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而炽热的声浪冲击得心潮澎湃。她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望向车窗外那些朴实而热忱的面孔。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心头的阴霾。这片土地,这些百姓,在用最质朴的方式,欢迎着他们的守护者归来。她侧过头,看向周生辰。他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外界山呼海啸的欢呼与他无关。但时宜清晰地看到,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融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冰霜。
车驾穿过欢呼的人群,缓缓驶近西洲城高大巍峨的城门。城门早已洞开,吊桥放下。城门口,整齐地肃立着两列南辰王军的精锐将士,盔明甲亮,长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城外百姓的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军人迎接统帅归来的最高礼节。
在军阵的最前方,一道身影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痛人心。
那是一张安置在城门正中的轮椅。轮椅由坚韧的硬木打造,结构稳固,两侧巨大的木轮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磨损痕迹。轮椅上,端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他身披南辰王军制式的玄色轻甲,甲胄擦得锃亮,却掩盖不住其下身躯的消瘦与僵硬。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双颊微微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淬火的星辰,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死死地盯着缓缓驶近的车驾,尤其是车驾旁策马的宏晓誉,以及那紧闭的车帘。
正是谢云。雍城血战的惨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一双腿永远失去了站立驰骋沙场的能力。
轮椅后,肃立着两名身姿挺拔、面容沉毅的老兵。他们并未穿制式盔甲,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挎着佩刀,双手稳稳地扶在轮椅的推把上。他们的眼神沧桑而坚定,看向谢云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无声的敬重与守护。
宏晓誉率先策马奔至城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她大步走到轮椅前,看着谢云苍白却难掩激动的脸,英气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同袍重逢的激越所取代。她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搀扶,而是如同在战场上托住受伤战友后背那般,重重地、带着千钧力量地,拍在了谢云的肩膀上!
“老三!”宏晓誉的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喊惯了的粗犷,却掩不住那份真切的喜悦与激动,“骨头还硬着!好!没给咱们南辰王军丢人!”这一拍,这一声“老三”,瞬间击碎了谢云强撑的平静。他的眼圈猛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着头,抓住轮椅扶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轮碾压着青石路面的声响清晰传来。亲王车驾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城门前。喧天的欢呼声和军阵的肃杀仿佛在这一刻同时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缓缓掀开的车帘上。
周生辰的身影出现在车辕处。玄青的亲王袍服在暮色中显得深沉而威严。他没有立即下车,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城门前肃立的将士,扫过那两列寒光闪闪的长枪,最终,落在了轮椅之上,那个曾经最是跳脱飞扬、如今却只能困于方寸之间的三弟子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海,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穿越了生死、沉淀了岁月的沉重审视。谢云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痛苦、愧疚,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周生辰的目光在谢云脸上停留了数息,那短暂的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动作利落地跃下车辕,落地无声。他没有走向谢云,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纤细白皙、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宽厚粗糙的掌心。时宜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众人面前。茜素红的宫装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火焰,映衬着她清丽温婉的容颜。她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谢云,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溢满了震惊与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雍城一别,竟已是天人之隔!那个总爱逗她笑、在演武场上虎虎生风的师兄,如今……时宜下意识地抓紧了周生辰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周生辰感受到她的情绪,反手更紧地握住她,牵着她稳稳地踏上了西洲的土地。两人并肩而立,站在了军阵之前,站在了谢云的轮椅对面。
宏晓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宏晓誉,恭迎王爷、王妃回府!西洲上下,将士百姓,盼王爷王妃,如盼云霓!”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身后数百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长枪顿地,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轰鸣!铁血之气冲天而起!
周生辰微微颔首:“众将士,免礼。”
宏晓誉起身,目光扫过谢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谢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身体猛地向前一挣!他想站起来!想像从前那样,挺直腰杆,用最标准的军礼迎接他的师父!然而,那双曾经矫健有力的腿,此刻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如同彻底枯萎的树干,纹丝不动,只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麻木和空虚感。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颓然地靠回椅背,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死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那点卑微的期待之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绝望的深渊。
“师……师父……”谢云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痛苦,“弟子……弟子谢云……恭迎师父……师娘……”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抱拳行礼,手臂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无力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城门前一片死寂。风卷过城头,吹动旗帜,发出猎猎的呜咽。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目光复杂地看着轮椅上的青年将军。
周生辰看着谢云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自我厌弃,看着他试图挣扎却徒劳无功的痛苦,看着他最终放弃抵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但最终归于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时宜,迈步向前。
他径直走到了谢云的轮椅前。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阴影,将谢云完全笼罩。
谢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责备,或者更可怕的是……怜悯的沉默。他甚至不敢去看师父的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周生辰只是伸出了手。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和旧伤痕的手,没有去搀扶他,也没有拍他的肩膀,而是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轮椅一侧的推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递到他的掌心。
“进城。”周生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握住推把的手沉稳有力,没有一丝犹豫或勉强,仿佛推着的不是他曾经最骁勇善战、如今却只能困于轮椅的三弟子,而是推着整个南辰王军的尊严与袍泽之情。
谢云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握住轮椅推把的手,看着师父那近在咫尺、依旧冷峻却异常清晰的侧脸轮廓。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自我厌弃,在这无声却重逾千钧的举动面前,轰然崩塌!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冲出喉咙,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他紧握扶手的、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时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泪水也无声地滑落。她悄悄松开了周生辰的手,默默地走到了轮椅的另一侧,学着周生辰的样子,伸出微凉却坚定的手,握住了另一边的推把。她的动作带着一丝生涩,却无比认真。
周生辰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进城!”周生辰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轮椅的木轮碾过西洲城古老的青石路面,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周生辰与漼时宜,一左一右,推着谢云,在数百名南辰王军将士无声的、充满敬意的注目礼中,在两侧百姓含着热泪的欢呼与祝福声中,缓缓驶入了西洲城洞开的城门。
暮色四合,西洲城内已是万家灯火。车轮碾过熟悉的石板街道,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一路行至南辰王府那朱漆斑驳却依旧气势恢宏的大门前。府门早已大开,留守的仆从、管事、府兵齐刷刷跪了一地,哽咽着高呼:“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灯火通明的正厅内,气氛却有些凝滞。长途跋涉的尘埃尚未落定,更沉重的阴云已压在心头。宏晓誉站在厅中,身姿笔挺,英气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肃,正向周生辰汇报着他们离开长安后,西洲及北境的最新动向。
“太原方面,”宏晓誉的声音如同她的佩刀,干脆利落,带着金属的冷硬,“金荣的动作比预想更快。据潜入的‘夜枭’回报,其麾下‘黑狼骑’已有三支千人队,以‘剿匪’、‘巡边’为名,秘密移驻至距离我西洲边境不足百里的‘野狐岭’和‘黑风口’。这两处皆为咽喉要道,居高临下,若起战端,可对我形成俯冲夹击之势。金荣本人,半月前以‘狩猎’为名,亲赴野狐岭大营,停留三日方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下首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的谢云,后者听到“黑狼骑”之名时,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宏晓誉继续道:“北陈王庭,赵腾那阉竖越发猖獗。陛下……小皇帝身边近侍,已大半换成了他的人。前日宫中传出消息,小皇帝偶感风寒,赵腾竟下令封锁寝宫,除他指定的太医外,任何人不得探视,连……连摄政王刘子行也被挡在门外两个时辰。朝中已有数位御史因上疏弹劾赵腾‘隔绝内外,居心叵测’,被其罗织罪名,或下狱,或贬谪。吏部侍郎崔进,”宏晓誉的目光转向时宜,带着一丝凝重,“近日与赵腾过从甚密。此人乃清河崔氏旁支,但素与王妃母族主支不睦,似有旧怨。赵腾利用此点,频频召见,恐欲借崔氏旁支之手,在王妃母族内部制造嫌隙,或散布对王爷不利之言。”
时宜端坐在周生辰身侧,听到“崔进”二字,秀气的眉尖微微蹙起。清河崔氏树大根深,旁支众多,彼此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利益纠葛复杂。这个崔进,她幼时似乎听母亲提起过,是个趋炎附势、惯会钻营之辈,与主支确实多有龃龉。赵腾这招,不可谓不阴毒。她下意识地看向周生辰。
周生辰端坐主位,烛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愈发幽深难测。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墨玉扳指,听着宏晓誉的汇报,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指间那枚扳指微微停滞的转动中,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知道了。”待宏晓誉说完,周生辰只淡淡地应了三个字。他将目光转向谢云,“老三,城防如何?”
谢云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双手用力抓住轮椅扶手,身体前倾,语速急促,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回师父!城防!弟子不敢懈怠!城墙各处去年冬季冻损的垛口、女墙,已督工抢修完毕!新熔铸的守城弩箭,备足了五轮齐射之量!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皆按战时最高标准储备于各段城墙藏兵洞!四门瓮城机关反复检修,确保无虞!城外护城河已清淤加深,引活水灌注!斥候队日夜轮值,百里之内,飞鸟难遁!”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灼灼地盯着周生辰,像是一个等待评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