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时宜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声不寻常的碎裂巨响，匆匆而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周生辰浸在水盆中、用力搓洗的手上，那手背上的红痕让她心头一紧。随即，她的视线扫过书房地面——那碎裂的木块、零落的羽毛、暗红的污迹…还有墙角那只死状凄惨的麻雀尸体。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那扭曲图案带来的视觉冲击，让时宜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她不是懵懂无知的闺阁女子，雍城的血火，长安的暗涌，早已让她明白这世间最深的恶意。她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也明白了它代表着谁最恶毒的诅咒。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瞬间蔓延全身。她想起了王府旧苑里那株在阳光下盛放的石榴树，想起了长安重逢时师父望着满城榴花的眼神…那些美好温暖的记忆，此刻却被这地上的污秽狠狠践踏、亵渎！
愤怒、恶心、屈辱、还有对师父此刻心境的深切痛楚…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贝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然而，当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背对着她、依旧在冰冷水中用力搓洗双手的男人时，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冲过去紧紧抱住他、抚平他所有痛苦的冲动。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宽阔却显得无比沉重的背影。她知道，此刻的师父，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那只会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软弱”。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是压下一切个人情感，以最冷酷的理智去应对这场风暴。
周生辰洗手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口那道充满了担忧、心痛却又极力克制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道温热的泉水，无声地流淌过他冰冷僵硬的心房。他缓缓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擦拭，任由冰冷的水滴顺着指缝滑落。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尽量放得平稳。
时宜摇了摇头，快步走了进来，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没有去握他冰冷的手，而是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心，指尖带着微颤，却异常温柔地想要抚平那深刻的刻痕。“师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在。”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温暖的篝火，瞬间驱散了周生辰心底最后一丝蚀骨的寒意。他深深地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看着她强忍泪光却依旧努力对他微笑的样子，那冰封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流淌出来。
他反手，将那只微凉却带着无穷力量的小手，紧紧地、牢牢地包裹在自己宽厚粗糙、尚带着水渍的掌心中。那份紧握的力道，传递着无声的誓言与支撑。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沉凝如铁，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我知道。”
他牵着她，绕过地上那片狼藉，走到书案后的宽大座椅旁。他没有坐下，而是拿起案头一份关于云泉堡守备调整的文书，递到她面前，声音恢复了属于统帅的沉稳与清晰：“十一，看看这个。金荣的‘黑狼骑’在云泉堡外挑衅，我让凤俏下令守军，退避三舍。”
时宜微微一怔，接过文书，迅速浏览起来。聪慧如她，立刻明白了这“退避”背后的深意。她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示敌以弱，诱其深入…师父，这是要将金荣彻底引出太原？” 她瞬间想到了其中的凶险，“可金荣勾结突厥，若他倾巢而出，又有外寇策应…”“他出得来，” 周生辰的声音冰冷而笃定，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指尖点在太原与西洲之间那片广袤的区域，仿佛那里即将成为预设的战场，“就未必回得去了。”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那是无数次血火淬炼中铸就的锋芒。“至于刘子行…” 提到这个名字，他眼底的寒芒再次凝聚，“他既送了礼，本王…自当还他一份‘厚报’。”
时宜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周生辰眼中那熟悉的、带着铁血算计的光芒，再联想到地上那只死雀和扭曲的图案，一个模糊却令她心头发冷的念头浮现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强忍住了。她相信师父，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都必然有他的道理，都必然是为了最终的安宁。她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边，尽己所能，支撑起他能安心征伐的后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忧虑，目光变得坚定而柔和，将那份文书轻轻放回案头。“师父运筹帷幄，十一不懂战阵，但王府内务，田庄商铺，军屯收支…这些，我会替师父看好。” 她的话语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绝不会让后方，乱了师父的心神。”
周生辰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柔韧如蒲苇的刚强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胸中那翻腾的杀意与冰冷的算计，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她眼中清澈的暖流所中和、安抚。他伸出手，不是紧握，而是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掠过她细腻温软的肌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好。” 他低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丈夫的温柔，“有十一在，西洲…便是铁打的营盘。”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西洲城彻底吞没。王府深处，唯有书房的灯火倔强地亮着，如同这无边黑暗里，最后也是最坚定的灯塔。烛光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映在巨大的北境舆图上，覆盖了太原的猩红，也覆盖了王庭的阴霾。风暴正在远方积聚，獠牙已在黑暗中显露，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两颗紧密相依的心，便是抵御一切惊涛骇浪最坚固的基石。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他掌控着刀锋的走向，她稳固着后方的根基。前路纵是深渊血海，亦将携手同行，再无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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