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成了这间被夕阳浸染的客厅里唯一的旋律,单调、枯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墨然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浅绿色的低马尾早已在无意识的抓挠中散开,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他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笔,金色的眼瞳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被《乾》《坤》《屯》《蒙》…这些古老卦象反复凌虐后的呆滞和麻木。
手腕酸得像灌了铅,指尖被笔杆硌得生疼。洁白的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墨迹艰难地爬行着,像一条条濒死的蚯蚓。他抄到第三遍《屯》卦的爻辞:“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感觉这说的就是他自己——困在书案前,血泪都要流干了!
“沙沙…沙沙…”
王炎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夕阳的金辉为他白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边,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周身散发出的疏离寒气。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赤红的眼眸低垂,看似专注,但书页却久久未曾翻动。只有偶尔,当书案那边传来墨然压抑不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气声(纯粹是累的)或者笔杆掉落在桌面的“啪嗒”轻响时,他捻着书页边缘的修长指尖,才会极其细微地蜷缩一下。
客厅角落的阴影里,“掠阵”小分队已经彻底沦为了背景板。
王青瘫在沙发里,深灰色的眼眸放空,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思考状,偶尔同情地瞟一眼书案前那个悲壮的背影。
韩雨依旧抱着她那本《量子力学与玄学边界探讨》,但淡紫色的眼眸显然没落在字上,而是盯着书案上堆积的宣纸,计算着墨然还需要多久才能刑满释放。
周寒土黄色的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早就睡得人事不省,发出细微的鼾声。
张清道紫色的眼眸里则充满了纯粹的、看大戏的愉悦,他慢悠悠地品着不知第几杯茶,目光在王炎看似平静的侧脸和墨然生无可恋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时间在绝望的抄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金黄转为橙红,最后沉淀为深沉的靛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客厅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终于,在墨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些卦爻辞抽干的时候,他颤抖着写下了第十遍《离》卦的最后一笔。手腕一软,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厚厚的、墨迹未干的宣纸堆上,洇开一团墨花。
“…抄…抄完了…”墨然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金色眼睛,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望向窗边那个白色的身影。
王炎终于抬起了头。赤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看墨然,目光平静地扫过书案上那堆积如小山、字迹由最初的歪扭挣扎到后来麻木潦草的宣纸堆。厚厚一沓,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诚意道歉”者所经历的炼狱。
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周寒细微的鼾声。
几秒钟后,王炎合上了手中的古籍,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他站起身,月白色的家居服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微光。他缓步走向书案,脚步无声。
他没有看墨然,也没有点评那些字迹,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将墨然掉在纸堆上的毛笔拿起,笔尖朝下,轻轻放回笔架上。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然后,他赤红的眼眸才终于转向墨然。
那目光平静无波,依旧带着疏离的寒意,却不再有之前的雷霆风暴。他看着墨然惨白憔悴的脸、布满血丝的金眸、汗湿黏在额角的浅绿色发丝,还有那微微发抖的、沾满墨迹的手指。
“可以了。”王炎的声音清冽依旧,听不出情绪,“回去吧。”
没有斥责,没有评价,只有一句简短的释放令。
墨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瞬间席卷而来,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后退两步,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重获自由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但对上王炎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赤红眼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像个打了败仗的小兵,垂头丧气,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走向门口。背影写满了“生人勿近”的沮丧。
王青赶紧推醒睡得流口水的周寒,和韩雨一起,像接应败军一样,迅速而沉默地将失魂落魄的墨然“架”出了门。张清道慢悠悠地跟在最后,紫色的眼眸在关门前,还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书案旁的王炎。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书案上那堆散发着墨香的宣纸,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墨然的混合着薯片、汗水和墨汁的…奇特气息。
王炎独自站在书案前,赤红的眼眸低垂,看着那堆承载着“诚意”和“惩罚”的宣纸。他伸出手指,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的纸面,那里抄写着《咸》卦的爻辞:“咸其拇…咸其腓…咸其股…执其随…” 感应从脚趾蔓延到小腿、大腿…执意跟随…
他的指尖在“执其随”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随即,他面无表情地移开手指,转身走向窗边,将那堆厚厚的宣纸彻底留在了身后阴影里的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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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王炎的直播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王天师在线卜卦】的标题依旧挂着,但直播时间变得极其不规律,有时干脆鸽了。即使开播,背景里也空空荡荡,那张曾经塞满了“奇珍异宝”和“显眼包”的长沙发恢复了冷清。
弹幕一片哀嚎:
“【绿毛小哥哥呢?灰毛小哥呢?黄毛弟弟呢?酷姐姐呢?紫发大佬呢?】”
“【天师家突然好冷清…不习惯…】”
“【想念薯片BGM!想念灰毛小哥的表情包!】”
“【天师是不是把邻居们得罪光了?】”
“【感觉天师心情也不太好…气压好低…】”
王炎端坐桌后,白色唐装依旧纤尘不染,白发低垂,赤红的眼眸沉静如水。他解卦依旧精准,声音依旧清冽,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透过屏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不再看弹幕,直播时间也大大缩短,仿佛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
别墅里。
墨然彻底蔫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拒绝一切阳光和社交。浅绿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金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像蒙尘的玻璃珠。那本厚重的《周易》被他扔在墙角,书页散开,仿佛在无声控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挺尸,或者对着天花板发呆,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丧别理我”的负能量。
王青试图用新买的游戏机诱惑他:“老墨!最新款!带体感!保证爽翻天!”
墨然翻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没意思…不如抄经…”
韩雨默默地把那本《量子力学与玄学边界探讨》放在他床头。
墨然瞥了一眼,扯过被子蒙住头:“…看不懂…头疼…”
周寒兴冲冲地跑来分享网恋新进展:“墨哥!我女朋友说…”
墨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精准地把周寒踹出了门:“…吵…”
连张清道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促狭:“小墨,抄经心得如何?要不要交流一下?”
墨然直接拉高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只留下一句闷闷的:“…老师…我想静静…”
张清道看着床上那团散发着怨念的“蚕蛹”,无奈地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端着茶杯又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客厅里,王青瘫在沙发上,深灰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唉声叹气:“完了完了,老墨废了。快乐源泉枯竭,我们也要长蘑菇了。”
韩雨翻着杂志,淡紫色的眼眸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系铃人?”王青猛地坐起来,深灰色的眼珠子一转,“你是说…王天师?” 他脸上露出纠结,“可那位爷现在比冰山还冷,直播间都不开几次了,老墨又这幅死样子…怎么解?”
“冷战。”张清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慢悠悠地走进来,紫色的高马尾随着步伐晃动,黑色的眼眸里带着洞悉的笑意,“两个都在闹别扭。一个觉得被冒犯了领域,罚也罚了,气还没消透。另一个觉得自己诚心(虽然方式离谱)道歉还被罚抄经,委屈大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紫色的眼眸扫过墨然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都在等对方先低头。僵着吧。”
“那…那怎么办?”周寒揉着被踹的屁股,土黄色的脑袋凑过来,“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吧?墨哥都快发霉了!王天师那边…感觉他不开播也挺无聊的?”
张清道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等一个契机。或者…制造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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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机,在第四天傍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王炎罕见地开启了直播,背景依旧是空荡的沙发。他刚解答完一个关于投资运势的卦象,正准备结束今日的直播。
连麦区突然亮起一个请求,ID叫【寒寒想生娃】。
王炎赤红的眼眸扫过那个ID,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点了接通。
分屏亮起,周寒那张带着点傻气笑容的土黄色脑袋出现在屏幕上,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背景似乎是别墅的客厅一角。
“王天师!您好您好!”周寒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和紧张,“是我!周寒!上次算生…呃…算子嗣缘那个!”
弹幕瞬间活跃:
“【黄毛弟弟!是黄毛弟弟!】”
“【生娃哥来了!】”
“【天师快跑!他又要问生几个了!】”
王炎面无表情,赤红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清冽的声音响起:“何事?”
周寒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是那个事!我女朋友吧…她…她今天跟我闹了点小别扭…” 他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哪里惹她不高兴了,问她她也不说,就自己生闷气。我哄了半天也没用…王天师,您能帮我算算,我该怎么哄她才能消气吗?她喜欢什么?我该送花?送包?还是…还是直接跪下认错?” 他问得一脸真诚,显然是真心求助。
弹幕:
“【哈哈哈哈又是哄人!】”
“【黄毛弟弟是情感问题专业户吗?】”
“【天师:我主业算命,副业情感咨询?】”
“【盲猜天师建议他抄十遍《周易》哄女朋友!】”
王炎捻着秦半两的指尖微微一顿。哄人?消气?喜欢什么?这几个词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他脑海中某个被封存的角落。他赤红的眼眸深处,那丝古井无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抬眸,目光似乎想穿透屏幕,看向周寒身后别墅的某个方向…
就在这时!
周寒身后的背景里,一个浅绿色的脑袋猛地从沙发后面探了出来!是墨然!他显然是被王青或者韩雨从房间里硬拖出来的,头发依旧乱糟糟,脸色还有点苍白,金色的眼睛因为熬夜(或者别的)带着明显的红血丝,眼神躲闪,透着浓浓的心虚和别扭。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巨大的、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白纸板!
纸板上是几个硕大的、墨迹淋漓的字:
**对!不!起!**
**我!错!了!**
**再!也!不!敢!了!**
**(T_T)**
**(つ﹏⊂)**
那感叹号和颜文字用得极其用力,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笨拙和…可怜兮兮的真诚。
墨然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镜头扫到,更没想到王炎的目光会隔着屏幕落在他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金色的眼瞳猛地瞪大,像只受惊的兔子,整张脸“唰”地一下爆红!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手里的纸板藏起来,结果动作太大,纸板“啪”地一声直接拍在了自己脸上!
“唔!” 一声闷哼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弹幕瞬间卡壳,随即被海啸般的【!!!!!!】和【哈哈哈哈】淹没:
“【绿毛小哥哥!!!】”
“【举牌道歉!!还带颜文字!!】”
“【拍到脸上了哈哈哈哈!】”
“【大型社死现场续集!】”
“【天师快看!他道歉了!虽然方式依旧清奇!】”
“【打赏!必须打赏!见证历史性和解!】”
客厅角落,王青捂着脸,肩膀疯狂抖动。韩雨别过头,淡紫色的短发遮住了她上扬的嘴角。张清道紫色的眼眸里笑意满溢。
而直播桌前。
王炎捻着秦半两的指尖,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分屏里那个手忙脚乱把纸板从脸上扒拉下来、顶着一头乱糟糟浅绿毛、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金色眼瞳里满是羞愤欲绝和不知所措的青年…
赤红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湖面,终于清晰地、剧烈地动荡起来!
一丝错愕,一丝猝不及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笨拙又直白的道歉方式瞬间击中心脏的柔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无法忽视的涟漪!那枚被他捻在指间的秦半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心绪,极其剧烈地、肉眼可见地嗡鸣震动起来!
“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铜钱震动声,再次在骤然安静的直播间里响起!
这一次,王炎没有去按它。
他赤红的眼眸,隔着屏幕,紧紧地、深深地锁定了那个慌乱无措的身影。那目光,不再冰冷,不再疏离,而是充满了复杂的、翻涌的情绪。
几秒钟的漫长死寂后。
王炎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起,既是对着连麦的周寒,也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到了那个举着道歉牌的绿发青年身上:
“…哄人…”
“贵在…心诚。”
“若心诚…”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屏幕里那个恨不得挖地洞钻进去的身影,赤红的眼底深处,冰层悄然融化,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缓缓流淌开来。
“…金石…亦能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