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家里蹲大学·摆烂专业】的志愿预填表,像一纸冰冷的判决书,彻底抽干了周梅最后一丝侥幸。她把自己锁在主卧,对着那张纸枯坐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时,眼窝深陷,头发蓬乱,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她不敢再去逼林晚,甚至不敢看那个角落里的豆袋沙发。那张纸被她揉皱了又展开,最后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杂志里,像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然而,学校的通知像追魂索命符,又来了——周五下午,最后一次家长会,重点分析模考成绩和志愿填报策略。
周梅捏着那张薄薄的家长会通知单,手指冰凉。她不想去。她不敢去。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刘老师念到林晚那垫底的分数,当其他家长投来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时,那种万箭穿心的难堪。
但她不能不去。她是家长。她不去,更显得心虚,更坐实了家里有问题。她甚至抱着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万一……万一是林晚在志愿表上乱写,万一她在学校老师面前会收敛一点呢?
周五下午,周梅换上了一件她自认为最体面的暗紫色外套,对着镜子涂了点遮瑕膏,试图掩盖眼下的乌青和憔悴。镜子里那张强打精神的脸,僵硬又灰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走进了高三(七)班的教室。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和香烟味的沉闷气息。讲台上方,“百日冲刺”的横幅依旧鲜红刺眼。周梅低着头,找了个靠后、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尽量缩着身子,减少存在感。
家长会开始了。刘老师站在讲台上,面色凝重。他先是整体分析了这次模拟考的情况,表扬了进步显著的同学。每念到一个名字,那个学生的家长就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脸上露出矜持的骄傲。周梅把头埋得更低了。
接着,是重点“关注”名单。刘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痛心和惋惜。他点了几个名字,都是成绩下滑厉害、状态不佳的学生。每点一个,教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唏嘘和窃窃私语,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那些学生的家长。
周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还有林晚同学。” 刘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梅心上。
周梅的身体猛地一僵,感觉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
“林晚同学的成绩,这次……非常不理想。” 刘老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解:“下滑幅度巨大,态度……也非常消极。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完成度极低,这次的志愿预填表……”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难堪。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周梅能清晰地听到旁边两个家长的低声交谈:
“林晚?不是听说以前还行吗?”
“谁知道呢,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家长怎么管的?心也太大了……”
“看她妈那样子,也够憔悴的……”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周梅的耳朵。她感觉脸上像着了火,火辣辣的疼,一直烧到脖子根。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刘老师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声和那些刺耳的议论。
煎熬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终于,刘老师宣布散会。家长们纷纷起身,或轻松或沉重地交谈着离开。
周梅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刚走到教室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林晚就倚在教室门外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瓶刚从旁边小卖部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周梅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儿,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了上来——她在这里丢尽了脸,这个罪魁祸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林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梅那张因为羞愤而涨红、憔悴不堪的脸。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冰水往前递了递。
周梅下意识地伸出手,以为女儿终于知道“心疼”她了,心里那点委屈差点化成眼泪。
冰凉的塑料瓶碰到周梅汗湿的手指。
林晚的声音响起,不高,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妈,辛苦了。”
她的目光落在周梅通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一秒,补充道:
“脸这么红,降降温?”
说完,她收回手,不再看周梅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眼中那些屈辱、愤怒、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表情,转身,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疏离。
周梅手里握着那瓶冰得刺骨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凉意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她看着林晚消失在楼梯拐角,再低头看看手里这瓶“降温”的水,只觉得一股比刚才在教室里强烈百倍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