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里那张“摆烂角”照片引发的死寂,像一层厚厚的冰,彻底冻结了周梅和林晚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周梅把自己关在主卧的时间更长了,出来时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仿佛家族群里那些沉默的头像都化作了无形的眼睛,时刻在背后盯着她、嘲笑她。她甚至不敢再轻易对林晚说什么,生怕哪句话又成为对方反击的素材。家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林建国抽烟的频率都高了不少,小阳台整天烟雾缭绕。
这份压抑,被学校下发的一张薄薄的纸打破了——高考志愿预填表。
这张印着密密麻麻高校和专业名称的表格,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悬在每一个高三学生和家长的头顶。对周梅而言,它更是救命稻草,是悬崖边最后的抓手!只要把林晚按在这张表上,填上那些“热门”、“好就业”、“有前途”的专业,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志愿填了,她就不得不去考了!只要考上了……只要考上了……
这个念头成了周梅心中唯一的光亮。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开始行动起来。她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早已过期的大学招生简章;她厚着脸皮,打电话给那些家里有大学生、或者“懂行”的亲戚朋友打听;她甚至跑到书店,专门买了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金牌报考指南”的书。
一连几天,周梅像着了魔一样,伏在油腻的餐桌上,戴着老花镜,用一支红笔在那本厚厚的指南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计算机……不行,太累,女孩子吃不消……”
“金融?听说要人脉……”
“师范?稳定是稳定,工资太低了……”
“会计?嗯,这个好!越老越吃香!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护理?不行不行,伺候人的活……”
她把所有打听来的“好专业”、“热门专业”都抄在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旁边还标注着模糊不清的就业前景和“听说”的薪资水平。那张纸被她摩挲得边缘都起了毛。
这天晚饭后,周梅终于觉得“准备充分”了。她把那张抄满“好专业”的纸紧紧攥在手心,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林晚的“堡垒”前。
林晚正窝在豆袋沙发里,耳朵里塞着粉色耳塞,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奇异植物的精装画册,看得入神。幕布上投着热带雨林的纪录片,光影在她平静的脸上流动。
“晚晚。” 周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她把手里的志愿预填表和那张抄满专业的纸一起递过去!“这个……学校发的志愿预填表。要……要开始考虑了。”
林晚的视线从画册上移开,落在递到眼前的纸上。她没接,也没看周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周梅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周梅连忙把表格和她的“心血”小心翼翼地放在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和诱导:“妈……妈帮你查了好多资料!也问了不少人!你看啊……”
她拿起那张抄满专业的纸,用手指点着:“会计!这个好!稳定!坐办公室!还有这个,汉语言文学!以后考公务员方便!还有这个,学前教育!跟小孩子打交道,多轻松!还有……”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紧紧盯着林晚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表情上捕捉到一丝认可或动摇。
林晚的目光,终于从画册上移开,落在了那张雪白的志愿预填表上。表格左上角,需要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的地方空着。下面,是几行空白的志愿栏。
周梅见她目光落在表上,心中一喜,介绍得更起劲了:“……这些专业都很好!只要你填上,妈……妈托人给你找最好的学校!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
林晚放下了手中的精装画册。她伸手,拿起了那张志愿预填表。
动作很轻。
然后,她另一只手伸向笔筒——那个放在豆袋沙发旁边的、插着几支笔的旧马克杯。她没有拿周梅准备好的、放在小凳子上的红笔,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
拧开笔帽。
周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身体因为期待而微微前倾,攥着“专业清单”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死死盯着林晚手中的笔尖,仿佛那就是改变命运的钥匙。
林晚的目光在表格上扫过,似乎在寻找落笔的位置。
她的笔尖,悬停在“第一志愿”那一栏的空白处。
一秒。
两秒。
笔尖落下。
黑色的墨迹在雪白的表格上洇开。林晚的手腕很稳,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甚至带着点刻意的郑重:
【家里蹲大学·摆烂专业】
八个字,清晰无比,占据着“第一志愿”那栏最显眼的位置。黑色的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写完,林晚的笔尖没有停留,也没有去看下面几栏。她平静地拧上笔帽,把笔放回笔筒。然后,她拿起那张填好的志愿预填表,轻轻地、随意地,放回周梅刚才搁置它的小凳子上。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平静得可怕。
周梅脸上的所有期待、紧张、讨好的笑容,在看到那八个字的瞬间,彻底凝固、碎裂、剥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踉跄地往前一步,一把抓起了凳子上的志愿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第一志愿”栏里那八个工整的、刺眼的字!
【家里蹲大学·摆烂专业】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球,灼烧着她的神经!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眼前猛地一黑,抓着志愿表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