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三声,萧景珩的剑锋已劈开凝滞的夜色。
傅清瑶蜷在密道潮湿的石阶上,火折子的光晕在青砖墙面投下摇曳的影。她垂眸盯着那张染血的密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处被烧焦的痕迹——那里隐约可见半个朱砂印,形如展翅的鹰隼,正是太子府的私印。
"沙——"
剑刃破空声戛然而止。傅清瑶抬头,看见萧景珩背对着她站在三步之外。玄色中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后背狰狞的箭疤上。那道伤自右肩斜贯至腰际,边缘处泛着诡异的靛蓝色,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看够了吗?"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未等回答,佩剑已"锵"地入鞘。随着这个动作,中衣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下一道陈年刀伤——疤痕走向竟与傅清瑶锁骨下的箭疤一模一样。
傅清瑶的呼吸滞了滞。她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瓶身还带着体温:"伤口裂了。"
萧景珩冷笑一声,反手扯开衣襟。三道新鲜的爪痕横贯胸膛,最深处还在渗血——这是半个时辰前,他们在太子别院遭遇西域獒犬留下的。
"拜你所赐。"他盯着她腰间染血的帕子,"若你那一刀再偏半寸......"
话音未落,傅清瑶已沾了药膏的指尖按上他心口。冰凉的药膏触及滚烫的皮肤,瞬间融化成透明的水膜。她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阴山箭毒,混了西域血葵。"她指尖沿着伤疤走向滑动,在第七根肋骨处停住,"但这里的溃烂痕迹不对——"指甲突然刺入结痂的伤口,"有人在你痊愈后,又往血肉里埋了'蓝尾蝎'的毒囊。"
黑血涌出的刹那,萧景珩猛地掐住她手腕。火折子"啪"地熄灭,黑暗中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铁锈味的灼热:"傅小姐对毒术倒是精通。"
"就像你父亲精通叛国?"
药瓶砸在地上的脆响在密道里格外刺耳。幽蓝的粉末腾起,照亮两人之间不足三寸的距离——傅清瑶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竟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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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药房的琉璃瓦上结着初冬的薄霜。
傅清瑶伏在翘起的鸱吻后,看着值夜的小太监将龙脑香锁进紫檀柜。更漏指向丑时三刻,当巡逻侍卫的灯笼转过回廊,她像片落叶般飘入院中。
"喀嗒。"
铜锁在银簪的拨弄下应声而开。柜门刚推开一掌宽,背后突然袭来劲风。傅清瑶旋身闪避,匕首擦着来人咽喉划过——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硬生生偏转三寸。
"影七?"
黑衣少年沉默地递上青布包裹。解开是三两龙脑香、五钱雪山莲,还有......半枚刻着"景"字的阴阳鱼玉佩。玉上缠着根金线,线头处染着新鲜的血迹。
"王爷说,"影七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锈铁,"若子时不归,这玉就随你葬在乱葬岗。"
夜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傅清瑶攥紧玉佩,寒意从掌心直窜到心尖。她想起两个时辰前,萧景珩毒发时滚烫的呼吸如何灼红了自己的耳垂。
"告诉王爷——"她将玉佩按在心口,"我要军械司第三库的出入档。"
影七的身影消失在屋脊时,傅清瑶突然嗅到一丝甜腥。低头看见包裹底层渗出暗红——那雪山莲的根茎里,竟裹着截带血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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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地龙烧得太旺,熏得人头晕。
萧景珩赤着上身趴在软榻上,后腰的毒纹已蔓延成蛛网状。傅清瑶将药钵里捣好的青黑色药泥敷上去时,听见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忍着。"她蘸了药酒的指尖按在脊椎第三节,"毒走肝经,会放大五倍痛感。"
药泥触及伤口的瞬间,萧景珩猛地抓住她手腕。掌心的茧子磨过她脉门,那里有根若隐若现的金线——是"千金散"反噬的征兆。
"为什么冒险去御药房?"
烛火爆了个灯花。傅清瑶看着药泥里浮动的金粉,那是傅家秘方才会有的光泽。她突然抽手掀开榻边暗格,抽出卷泛黄的供词:
"因为你藏起来的这份供词上,我父亲的画押是假的!"
纸卷"哗"地展开。萧景珩撑起身子,伤口崩裂的血滴在锦被上,像散落的红珊瑚珠子。他沾血的手指划过那个颤抖的"傅"字:"看清楚了,朱砂里掺了金粉——"
"只有御前诏狱才用这种印泥。"傅清瑶的声音突然哑了,"所以这供词...是陛下亲自审的?"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萧景珩的手指抚上她锁骨下的箭疤,在那个"叁"字上重重一按:"三年前阴山那支箭,我替你挡了。现在,该你告诉我——"
"军械司第三库的守将赵冉,为何死前紧紧攥着傅家的商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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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梆子响时,萧景珩的毒终于稳住。
傅清瑶瘫坐在脚踏上,腕间的金线已完全变黑。她看着晨光透过碧纱窗,在萧景珩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个距离,能数清他眼睑上那颗浅褐的小痣。
"王爷若真认定我父亲通敌,"她扯开自己衣领,露出心口淡金色的凤鸟纹,"为何要查这枚'飞羽卫'的密印?"
萧景珩骤然睁眼。
院外突然传来刺耳的铜哨声。影七撞开门的瞬间,傅清瑶被一股大力按回榻上。萧景珩扯断她腕间金线,黑血溅在雪白中衣上,像幅写意的墨梅图。
"记住,"他咬破指尖,在她眉心补全那个残缺的朱砂印,"这毒发作时,你的命是我的。"
太子的笑声从前院传来,混着甲胄碰撞的声响。萧景珩抓起佩剑转身,袍角扫翻药碗——褐色的药汁在地上蜿蜒,竟渐渐显出一个"狱"字。
傅清瑶突然笑了。她抚过腰间染血的帕子,那里藏着刚从御药房顺来的......半片金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