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南的机械臂滴落的萤绿色液体在地面拼出“你早就该死在那天”时,程默没有动。他盯着那行字,像在看一段早已预知的判决。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衣领,风衣下摆黏在腿上,芯片贴着胸口发烫,第七根肋骨下方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正从内部撕开他的身体。
他抬手,将TMJ-22芯片从风衣内袋取出,指尖划过边缘刻痕,插入左耳后方乳牙接口。一股电流窜上颅骨,视野瞬间清亮。七道倒影在积水里晃动,第六道正模仿他拔枪的动作,第七道却已与陆棠的投影重叠,轮廓模糊,心跳频率同步。
市政厅广场被量子投影覆盖,二十二具骸骨光影从地面升起,排列成环形审判席。每具骨架的颅骨空洞都对准他,指尖指向他的枪口、他的编号、他七岁那年被改写基因的手术记录。没有声音,但程默听见了——那是被遗忘的失踪儿童数据库的自动检索声,是陆棠用血渍磁粉写下的控诉,在紫外线照射下逐行显现。
他举枪,对准陆棠。
枪口未响,倒影却齐齐举枪,七道身影形成闭环,将他围在中心。子弹轨迹在空中凝滞,化为翡翠色光点,排列成“3:07”。陆棠的投影左肩依旧完好,可衣料正中央浮现出细微焦痕,像是某种记忆残留的烧灼印记。
“你不是来审判我的。”陆棠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是来确认,自己是不是也该被审判。”
程默没回答。他将紫藤芯片从内袋取出,与TMJ-22并排握在掌心。两枚芯片接触的瞬间,表面浮现出基因链投影,从“CM-07”延伸至“GT-07”,中间以“= =”连接,像一道无法回避的等式。
他走向审判席中央,每一步都踩碎一具骸骨的投影。雨水在头顶三厘米处分流,像被无形屏障隔开。他停下,将紫藤芯片按向颈后刺青。
接口嵌入的瞬间,剧痛炸开。锁骨下方的萤绿色脉络迅速蔓延,皮肤下浮现出电路纹路,与裴倦暴雨天的症状完全一致。他咬住战术手套边缘,硬撑着没跪下。
控制台方向传来金属撕裂声。
裴倦站在数据终端前,机械义眼被反向劫持,虹膜电路自动重组为凤凰病毒核心图谱。他左眼流出的纳米墨水在地面拼出“GT-07”,与陆棠的实验体代号完全一致。他抬手,从后备箱取出剃度工具包,刀刃划开左眼外皮,取出一枚嵌入的芯片。
硝酸溶液泼下,编码腐蚀。芯片在掌心熔解,释放出一段录音:“07号实验体,双生载体准备就绪。”
他将残骸掷向陆棠投影。芯片在空中燃烧,释放的气体凝成短暂玫瑰形态,随即被雨水冲散。裴倦右手指甲剥落,露出金属指骨,编号“07-P”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我们不是敌人。”他说,“我们是同一场实验的两个出口。”
温羡南的机械臂突然爆裂,内嵌的基因发射器暴露,向全城供水系统注入携带陆棠DNA的噬菌体。所有市民的电子设备自动亮起,播放程默与陆棠的DNA双螺旋重组动画,倒计时归零即触发集体意识覆盖。
程默低头,看见自己握枪的手背上浮现出竖瞳纹路,血液正逆流回脑。他将紫藤芯片从颈后拔出,重新插入自己太阳穴下方的神经接口。
噬菌体被吸引,如蜂群般涌向他。
他抬枪,枪口转向自己太阳穴。
“停下程序。”他说,“否则,我们一起消失。”
陆棠的投影微微颤动。二十二具骸骨光影开始崩解,化为数据流回溯至市政厅主控系统。倒计时暂停在00:07。
“你早就该死在那天。”陆棠重复,声音却不再来自四面八方,而是从程默的耳后接口传出,像是直接植入神经的低语。
程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颈后刺青在跳动,节奏与怀表停摆的3:07完全一致。雨水在头顶凝滞,水滴悬浮空中,拼出巨大血色凤凰图腾,覆盖整个城市上空。
裴倦单膝跪地,机械义眼熄灭,左眼伤口不断渗出纳米墨水。他抬头,看见温羡南的机械臂正缓缓重组,萤绿色液体重新汇聚,沿着基因发射器回流。
“你不是在威胁她。”裴倦说,“你是在唤醒她。”
程默扣住扳机的手指微微颤抖。枪管贴着太阳穴,皮肤下血管突突跳动,像是有另一个心跳在同步共振。
陆棠的投影向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触到程默的枪管。没有实体,却传来真实的温度。
“你开枪那天,我就死了。”她说,“但你没死。你一直活着,等着这一天。”
程默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已变成竖线。
他松开左手,让TMJ-22芯片滑落。芯片坠入积水,溅起的水花中,浮现出第七道倒影——那不是他,也不是陆棠,而是一个七岁少年,站在手术台前,后颈插着基因编辑枪,左耳后方露出半颗刻着“ZT-07”的乳牙。
少年抬头,看向他。
程默举起枪,对准自己的眉心。
枪口接触皮肤的瞬间,血液逆流加速,锁骨下方的萤绿色脉络蔓延至喉部,声音开始扭曲。
“你早就该死在那天。”他重复,声音却不再是自己的。
温羡南的机械臂突然停止运转。基因发射器关闭,全城电子设备黑屏。雨水依旧悬浮在空中,血色凤凰图腾凝固在云层之下。
陆棠的投影缓缓消散,只剩最后一句低语:
“那你现在——是来赎罪,还是来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