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路子依慢慢站起身。她把那枚银戒指从自己手上摘下来,套在江淮的无名指上,然后把那枚镶钻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大小刚刚好,就像他们曾经的约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年,他闭着眼睛,嘴角好像还带着浅浅的笑,仿佛只是睡着了。路子依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在告别一个漫长的梦。
“江淮,我走了。”她轻声说,“等我把我们的故事写完,就去找你。”
走出医院时,秋天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带着凉意。路子依抬头看了看天,很高,很蓝,像高一那年他们在湖边看到的那样。
她的书包里,放着江大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终究还是要去江大的,只是身边少了那个要和她一起去的人。
江淮的葬礼来的人很少,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同学过来悼哀。路子依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个葬礼只是走个形式罢了。张晨风双眼通红,在路子依耳边低声说:“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
那晚是两人第一次独处,张晨风一直坐在路子依身边。月亮当空照,投下一簇一簇的月光,打在他们的身上。
张晨风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淮哥高二开学就得了脑癌,晚期,被发现时已经治不好了。”
“我发现时是他有一次打篮球后突然要去卫生间,我看他似乎头疼的厉害,不放心就跟了上去,结果看见他偷偷躲在厕所隔间吃止痛药。”
“我担心坏了,连忙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搭理我,直到我在他身上找到一个治癌症的药。”
听到这路子依瞳孔放大,身体控制不住开始发颤。
“后来他就跟我坦白了,说得了脑癌,晚期,治不好了。”
张晨风顿了顿,剩下的话慢悠悠又小心的吐出:“淮哥……淮哥他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他不想告诉你是怕耽误了你,怕你高考发挥失常。”
“他没想到不告诉你,让这件事对你来说来的太突然。淮哥让我跟你道声歉,对…不起。”
“不…不,这…不怪他。怪我没好好珍惜,照顾他。”
平常她压力大头疼就已经很难受了,江淮的脑癌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病了两年,自己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九月江大开学,路子依抱着两个人的执念,踏进了江大。
后来的日子,路子依经常坐在江大阅览室没人的角落,桌上摆着两瓶橘子汽水和一把柠檬糖。她时常就这样望着窗外,外面正是江大的未名湖,彼时梧桐叶潇洒飘落,秋风阵阵袭来,路子依吹不到风,确还是感觉身边和心里凉嗖嗖的。
“淮淮,今天文学院的老师夸我的小说了,说我写的特别有画面感。”
“淮淮,一个物理系的学长说,你的模拟卷比他们期末卷还难,你好厉害啊。”
“淮淮,植物园的梧桐叶全变黄了,黄绿相见的,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说到这,路子依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墨迹。路子依合上书,望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阳光透过枝隙洒下来,像少年曾经落在她发梢上的目光。
第三年,路子依明显比之前瘦了一大圈。她的头发开始脱落,黑眼圈越来越重,晚上开始睡不着,正直花期的女孩活的像个老太太。
路子依知道,自己好像病了,得了一种没有江淮会很痛苦的病。
张晨风再次见到她时都倍感惊讶。晚上两人在餐厅里吃饭,张晨风突然问了句喝不喝酒。路子依犹豫了一下,说不喝。不喝是因为她怕她一觉醒来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张晨风醉酒后开始有些胡言乱语,说起初高中的事,说江淮那么耀眼那么好,喜欢他是人之常情,劝路子依不要一根筋放不下,看看未来,未来长路漫漫。
可未来长路漫漫,没有他她是一点都活不下去了。
又是一年秋,路子依坐在阅览室熟悉的位置上,桌上还是摆着两瓶橘子汽水和一把柠檬糖。她望着未名湖望的出神,像当年生物实验他担心自己的手便握住她另一只手奔出实验室那样。他的手是那样温柔,那样温暖。
“淮淮,我想去找你了。没有你我过的好累。没有朋友跟我来往,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整天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但他们不知道我在等你。”
“我等你这么久,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没有你我真的好累。”
“如果我一直一个人,那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那晚秋风萧瑟,墓碑上的少年笑的阳光灿烂,脸上的酒窝像是在对她笑。那么肆意张扬的少年,偏偏死在最美好耀眼的十八岁。
吞下药的瞬间不是疼痛,而是莫名有种释怀的感觉。梧桐叶哗啦哗啦的飘落,落在她的身上,秋雨混着秋风窸窸窣窣的朝她砸来,以往会有一个少年为她披荆斩折,遮风挡雨,可这次换做她为这个少年遮风挡雨。
路子依想起刚开学时江淮那句厚颜无耻的话“怎么,你是不是暗恋我啊。”暗恋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你,我初三就喜欢你了,我还要去找你。
终于,路子依抱着墓碑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她朝墓碑旁倒去。
意识消散前,路子依莫名想起一句诗: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
秋雨啪嗒啪嗒的砸下,砸在她的身上,帮她闭了眼。
不远处,一片梧桐叶也悄无声息的飘落了下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