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六岁时,遇到了一束光,那道光叫路子依。那道光是他黑暗无际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故事的开头是秋天的风和温柔的你,江淮孤单寂寞的坐在梧桐树下,双手抱膝,头埋在两手之间,委屈巴巴的失声痛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能对爸爸好一点,为什么妈妈要莫名其妙的对他发火,为什么家里不是吵架就是冷淡淡的。
这时一股久违的暖意席卷而来,江淮抬头,看见一个呆萌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卫生纸,两眼水汪汪的望着他。江淮心里一紧,小小的他在家庭环境下比同龄人早熟了许多,他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幅样子,他也是有自尊心的。
“朋友,你怎么了呀?”
朋友。
有人叫他朋友。
他终于有朋友了吗?
江轲特别是生下江淮后在家特别能造腾,尽管父子俩一直让着她,江母有事没事就打江淮出气,每次等到江淮哭声越来越大,街坊邻居都出来劝架时才收手。
“哎呀,小轲,我知道你委屈,你也不能拿小淮出气吧!”
“孩子又没做错什么,不要打孩子啊!”
“就是就是,你看,江淮身上有多少伤啊!”
等江轲打够后,对着江淮骂句“拖油瓶”便扬长而去,不顾江淮死活。
邻居们也不是没想过报警,可江野都太爱江轲了,每次都凶邻居们谁敢报警谁不好死,而且那时家暴法还没建立完全,人们只好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能在江淮被打时在旁边劝一下江轲,别太上头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就这样,江淮经常带着一身伤去学校,老师问他身上怎么都是伤,江淮说不小心摔的。周围的同学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身上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愿意跟他玩。
而路子依是第一个叫他朋友的人。
“没事,就是无聊,想睡会儿。”
都说小朋友说谎会长长鼻子,江淮已经替所以小朋友试过了,说谎不会长长鼻子。
“那我们一起玩好不好?”路子依露出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真诚打动了,还是为了那点久违的温暖,江淮同意了:“好,我们一起玩。”
路子依:“太好了,我们是朋友喽!我们是好朋友!”
不为别的,就那句“我们是好朋友”,让江淮记了十二年。
两人一起在校园里奔跑,路子依会突然停下脚步拉着江淮的手指着边上的梧桐树说:“你看,好美的树啊,它叫什么树啊?”
“好像叫梧桐树吧,怎么,你喜欢?”
“嗯嗯,我非常喜欢!”路子依笑吟吟的说。
江淮看四周没有人,便二话不说直接爬上梧桐树,挑了一片最大最饱满的梧桐叶。
“唉,你干嘛呢,老师不是说……”路子依话音未落,江淮就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裤子都没来得及拍拍,把他摘的梧桐叶递给路子依。
“你为什么要去摘它啊。”话是这么说的,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欢。梧桐叶真好看,黄黄绿绿的,看着就有生机。
“因为你喜欢。”如果你还喜欢星星,我也想尽办法给你摘下来。江淮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女孩的欢喜映入眼帘,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谢谢你跟我做朋友。
后来校园里经常充满两人的身影,江淮时常给路子依倾诉家里的事,路子依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疏导他,陪他玩。
江淮心里的那个洞也慢慢被女孩纯真无邪的笑容渐渐填补了。
一年级的暑假,江轲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她开始没完没了的大吵大闹,动不动就开始吼江野都和江淮,那时的江野都还算有点人性,会让江淮回房间,自己承受江轲的怒火。
“你以为我想跟你结婚吗?要不是我妈他们硬逼着我,我能嫁到你这?”江轲怒吼。
“老婆别生气,现在你不是衣食无忧吗。我挣钱你享受,这多好的。”
“滚!你们都滚!你别叫我老婆,很恶心!凭什么你能拥有心爱的人,我却为了你那点破恩情以身相娶!我也有爱的人啊!”
“那不离婚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不行,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必须离!不离我死给你们看!”
说着江轲拿起刀对准自己的脖子,誓死以死相逼。
江淮看到吓的浑身一颤。
邻居们似乎也忍耐了很久,纷纷在门口谈论着。
“离了好啊,别让孩子受罪了。”
“就是,别让小淮受罪了。”
“离了就能安宁点喽。”
“你们能不能都起来呀!”这次江野都真发了火,朝门口看热闹的邻居大喊到。
人群一哄而散,周围冷清的不禁让人打颤。
“问问你妈意见吧,我没招了。”江野都有些动摇了。
电话那头传来怒骂:“傻女儿,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找个野男人过日子?江淮不要了?你和小都都姓江,那么般配的…”
“够了妈,让我自己选择我的婚姻,行吗,那可笑的恩情要嫁你嫁行吧,我要找我自己爱的人!”
“你…”
嘟嘟嘟。电话挂断,江轲冷笑着把离婚协议书甩在江野都脸上:“赶紧签了,我净身出户,江淮你的。”
江野都妥了协,他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爱人这么痛苦。
究竟是多爱才会放走自己的爱人呢?江淮百思不得其解。
隔天江淮就看见妈妈高兴的蹦出了民政局,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晚上的餐桌上,江野都问:“儿子,你是不是在这个学校受欺负呢?”
“没有啊爸爸,我在学校很好,我还有个特别好的朋友。”江淮想起了一个女孩的笑容,是那样甜美。
“那你想不想去更好的学校?”
“不要,我不去,这里我有朋友,去那个学校我就没朋友了。”江淮有些委屈,为什么他连选择权都没有。
“别问那么多,你必须去!你想在这被议论成没妈的孩子吗?”
那又怎样,她又不嫌弃我。
“那我的朋友跟我约定好开学我们还要一起摘梧桐叶呢…”
“我管你摘什么摘,你必须去另一个学校!”
必须去吗,他真舍不得她,她是那么要好的女孩。
二年级的江淮被强行塞进了另一个学校。在那里,他一开始还比较郁闷,整天坐在座位上发呆。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结识了第一个同性朋友——张晨风。张晨风很开朗自信,会带他玩。这让江淮莫名想起了路子依,她现在会不会在生气,生自己没打招呼就走的气。
他想找她,她会等他吗?
江淮赌她会等他。即使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从那天起江淮开始慢慢开朗起来,他学会和张晨风玩,还会交起别的朋友。他的人缘越来越好,可周围人始终没有她的身影。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他尝试环顾全操场,可惜都没有路子依的身影。
也是她怎么可能跟他在一个学校呢,不让两人早遇到了。
就在江淮还抱有一丝希望时,张晨风拍了拍他的胳膊:“淮哥,要拍照了,找谁呢?”
找一个很重要,你不认识的人。
“没什么,无聊就随便看看。”
江淮上初中都记得路子依6岁时笑吟吟的对他说她特别喜欢看书,因为书中有童话故事,里面有个王子会为公主保驾护航。
虽然已经过去了6年,江淮还是对路子依念念不忘。他每天放学奔波于市图书馆,他想万一有概率遇到呢。就连张晨风都调侃,平常爱活蹦乱跳的淮哥最近爱看书了,啧啧,不对劲。
江淮上了初一,江野都彻底退出了他的生活。他给江淮在外头租了房子,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再无问津。
这样也好,不用每天都跟父亲争吵了。江淮时常这样想。
有一天江淮去图书馆时,遇见一个女孩,她正在拿书柜上的书,但好像有点拿不到。她看起来有些瘦弱,背影确坚定利索。
有点像她。
他好想好想她。
江淮帮忙把书拿给了女孩,在他终于要听到那声久违的“谢谢”时,耳边传来一声陌生的嘲讽:“哟,装什么好人啊。”女孩转过身来,似乎是看清了江淮的长相,才姗姗改口:“那个,对不起啊,谢谢同学。”
这个女孩是谁,他不认识这个女孩。
她不是路子依。
之后的每一次放学,江淮都能看见这个女孩,她叫姜晓林。
学校的传闻里传爆了,说姜晓林誓死要追到江淮,还要不惜一切代价。
原来她就是姜晓林,那个教育局里有背景的人。江淮庆幸他和姜晓林不在一个初中。
江淮每次都有礼貌的拒绝姜晓林的示好。初三有一天放学,姜晓林发疯似的拉住江淮,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问他们学校是不是来了个叫路子依的转校生。
路子依。
好熟悉的名字。
是她吗?
是那个笑容灿烂,问他做不做朋友的那个女孩吗。
江淮屏住内心的激动,开口谎称不认识。
姜晓林似乎放下心来,她语出惊人:“不认识就好,江淮,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喜欢你。我追你三年了,你必须和我在一起。”
三年而已,我喜欢了她九年。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喜欢了你三年啊。我哪里有错,我可以改。”姜晓林渐渐红了眼眶。
“我有喜欢的人了。”江淮开口承认。
“呵呵, 我看你是不想接受我的告白才编的理由吧。”姜晓林早就打听好了,江淮这几年很少跟女生接触,能有喜欢的人?
姜晓林突然大笑不止,像是在嘲讽江淮的理由太烂了:“我告诉你江淮,被我喜欢是你的荣幸,不要不知好歹!”
江淮有些被气笑了:“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两人还争执了一番,江淮便扬长而去,头都没转。
隔天他本想去找一找路子依,确被老师安排成“年级第一中考前演讲”
他站上演讲台,只一眼,就看见了熟悉身影。少女身形有些瘦弱,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此时正有些神采奕奕的看着他。
他突然被她这幅样子逗的想笑。
九年了,终于找到她了,真的是她。
路子依,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很想很想你。
“大家好,我叫江淮。学习重在态度,但不能不学。”
江淮承认他声音这辈子没这么夹过。
演讲台下的路子依跟着了迷一般,眼神毫不吝啬的朝他投来。
在中考前这样紧的日子里,江淮竟然还能抽出时间去路子依所在的班级门口转一圈。他真的很想见她,看她长高长肉了没,能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听他倾诉他的心事。
她好像很爱学习,每次见她时都在埋头苦学。
她那么努力,肯定想上最好的海中吧。江淮暗暗的想。
中考前最后一次的模拟考,江淮看见她的成绩逼近年级前十。
“那我们就在海中相见吧。”江淮默默在笔记本上写到。
“唉,淮哥,你想考哪个高中啊?”张晨风过来嬉皮笑脸的问。
“还用问?肯定是海中啊。”
“那淮哥咱俩一起去!”
“好。”
江淮和张晨风都如愿靠进了海中。
其实入校那天江淮很早就到了,但他看见了在看公告栏的路子依。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开心的笑了一下,然后又蹦蹦跳跳的回了教室。
江淮躲在墙角,有些不可置信——两人真的都上了海中。他有些头晕,可能是兴奋过度,可能是重逢的喜悦。
江淮进班又惊喜的发现两人还是同一个班。路子依坐在靠门的前排,他一进门两人便对视上了,路子依害羞的先低了头。
怎么害羞了,她也喜欢他?
江淮毫不犹豫的坐在了路子依旁边。他不禁仔细打量起他喜欢了九年的少女。少女腮边发粉,眼睛炯炯有神,身材纤细,还有,笑起来…特别可爱。
路子依,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江淮,就是小时候跟你一起做朋友的江淮。
我好想你,你这几年过的怎样,我过的不好,我好委屈,你还愿意听我倾诉吗。
趁老师出去江淮鼓起勇气搭话,路子依好像不记得他了。江淮感到悲哀,但转念一想,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记忆好,她忘了就忘了吧,好歹两人重逢了。
令江淮惊讶的是,姜晓林来到了海中,还跟他一个班。听说她是砸钱上的,江淮对此鄙夷不屑。
第二天的生物实验,路子依的手不小心划破了。她跟之前一样笨,但比之前可爱多了。和路子依分开之后,江淮有了随身带纸的习惯,怕哪天遇到路子依好给她擦伤口,她小时候老把自己弄伤,让江淮心疼好久。
江淮把纸递给路子依,不忘调戏几句看她是否真的忘了自己。看见老师来了江淮说明情况把路子依牵到走廊。她的手好软,牵起来肉嘟嘟的,江淮忍住想捏她手的欲望。
两人靠在走廊的墙上,路子依说不喜欢他叫她小朋友。
“那我能叫你依依吗?”
我很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江淮,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可你好像把我忘了。我这么急的跟你确认关系是怕姜晓林乱搅和咱俩,虽然你跟姜晓林是好朋友。
“我觉得咱们两个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没有吧,但万一是缘分呢。”路子依像是怕扫了他的兴。
你果真把我忘了,你是不是这些年过的不好才把我忘了,没事,我不怪你。江淮自我安慰到。
周六为了缓解一下刚在一起的压力,两人来到了一个公园。少女的长发似乎把他的心也勾了起来。
看到路子依送他梧桐叶的那刻,江淮回想起九年前他递给女孩的那片梧桐叶。如今女孩已经成长为少女,那片梧桐叶她是否还留着呢。
不管怎样,江淮要把这片梧桐叶一辈子留着。
路子依进医院时,江淮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
看着少女痛苦的脸,旁边还有各种输液管,他的指甲都在发颤。
他真想把姜晓林碎尸万段。
江淮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他怕错过了她睁眼的时候。
依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原来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好。
如果你的童年无光,那我宁愿你忘记我,不要去回忆那段灰暗的过往。
手机上弹出张晨风的消息,问路子依怎么样了。江淮笑笑,回复还在昏迷中。
男孩和男孩直接有种别样的默契,江淮也察觉出了张晨风对路子依的好感,但彼此好似默认了一般。
郝佳莲冲到医院时,江淮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他的眼球中布满了红血丝,仿佛要滴下血来。
“阿姨,对不起,我没护住她。”说着把一张十五万的支票递给郝佳莲,是姜晓林一家的赔偿。
“阿姨不怪你,怪我,都怪我,我没让小依再有个爸…”郝佳莲已经泣不成声。
原来你也没有爸爸。我的爸爸早都死在了我十三岁时他扇我一巴掌让我滚的时候。
路子依醒了,江淮看见她的泪痕,知道她在梦里受委屈了。
知道她小时候胆小有点自卑,江淮大方的把自己的故事诉说给她听,唯独省略了六岁那年。
江淮看出了她眼底的心疼,又安慰了她好一番。
有我在,我保证不让我的公主受委屈。
……
江淮没想到姜晓林这么恶心,会骗他们到旧仓库里殴打他们。警察来时,看着路子依身上的伤,江淮悔恨不已。
姜晓林进了少管所,两人一拍即合的从住宿换成走读。
回江淮家的小巷子里,江淮抱有侥幸,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路子依:“依依,你真没感觉我们之前见过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让她去回忆那段不堪的过往,她这些年过得不够惨吗。
我好矛盾,我希望你回忆起,又不希望你回忆起。
得到否定的回答,江淮心里发誓,他再也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养伤的日子里,有一天晚上,江淮透过门缝发现路子依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灯光照应在她的脸上,少女正在酝酿睡意。
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怕黑。江淮内心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高一暑假的某天,江淮正在给路子依讲题,在一刹那间他头疼的厉害,耳边仿佛处于蜂窝中,耳鸣的厉害。
“淮淮,你怎么了?”他看见路子依焦急的问到。
“没事,估计就有些中暑了吧。”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暗自觉得不对劲,他已经头疼好几天。恰好乌云密布,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借着这个名义江淮说要回家去衣服,实则偷偷溜进了一家小医院。
“你这个脑干有点问题啊,也有可能是我这设备不好,建议去大医院看看。”医生的话足够委婉,也足够让他心寒。
江淮跑进第二家医院,还是一样的结果——脑干有问题。
“同学啊,你这个脑干呢,好像是癌症,说不好是不是晚期,不化疗最多活三四年,化疗的话有可能会活下来,考虑化疗吗?”
江淮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坐在医院大门口,时隔四年,第一次给江野都打了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依旧那么嚣张跋扈。
“爸,我得脑癌了,医生说活不过三年。”短短一句话,似乎是交代了他的一生。
“哦,那挺正常的,还有什么事吗?”江野都漫不经心到。
“我快死了,你说正常?”江淮气的心脏发疼。
“我年轻时脑干那确实得过什么病,你这应该是遗传,只不过加重了点,没什么稀奇的。”
“爸,我求求你,我不想死。”
还有一个他喜欢了十年少女等着他一起上江大呢,他不想悔约。
“那你给你妈道声歉,我就给你打钱看病,不让你等死吧。”江野都撂下狠话。
江淮十三岁那年,他回到家,看见江野都喝的大醉并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轲轲”,手上捏着江轲的婚纱照。
江淮费劲的把江野都扶到沙发上,江野都酒醒后第一反应竟是大喊江轲。
江淮小声提醒:“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江野都哭的撕心裂肺,听到江淮这句话时断断续续的说:“不…不…她一定还爱我。”
“爸爸,她怎么打我的,怎么骂你的,你都忘了?”江淮试图让江野都清醒,结果江野都反手一个巴掌扇了过来:“你怎么说你妈妈的,你个白眼狼,赶紧滚!”说着还不忘踹上几脚。江淮的头狠狠撞在地上,江野都的第一反应竟是拍手叫好:“这就是说你妈的下场,白眼狼,你妈白疼你了,赶紧滚!”
江淮那年十三,他深深体会到了人性的恶毒。
就因为这件事,在江淮上初中时江野都给他租了房子,警告他别烦自己。
往后每个月除了生活费,父子俩从没有与对方寒暄过。
这是四年来两人第一通电话。
“好,当年是我的不对,我是白眼狼,我不该这么说妈妈。”江淮放下面子,眼神有些恍惚。
江野都立马把钱打了过来,足足三十万,江淮不得不感慨江野都这几年生意是真的好。
顾不上多想,江淮找到医生问化疗的钱。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跟依依一起去江大,他心甘情愿的吃化疗的苦。
经过一番检查后,江淮的希望彻底破灭——脑癌晚期,化疗只会多活几个月罢了,他终究死路一条。
江淮选择吃药缓解疼痛。
那晚江淮坐在医院大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听着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他伸手感受雨滴的洗礼,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绝望。
他明明伸出手了,确还是抓不住这爱情和亲情。
之后的日子里,江淮活的小心翼翼,怕别人知道他的“秘密”。
运动会跑三千米时,江淮眼神变得恍惚起来,脚步越来越乱,但他还是凭着意志跌跌撞撞的奔向终点。
那天放学,他突然很想敞开心扉,告诉她他癌症的事。理智告诉江淮,他不能为了自己现在的自私毁了路子依高考时的心智,于是只能以“我要爱你一辈子”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依依,你知道吗,三千米最后一圈时,我忽然头疼欲裂,可一想到终点有你在等我,我就咬着牙挺了过来,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在你面前示弱。
我只是想,用尽全力,站在你身边,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明明隐藏的那么好,却还是瞒不住那年夏天。
那天他正在给路子依纠正历史题的错,忽然觉得两眼一抹黑,神智有些混乱,他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醒了时见自己在医院,江淮趁路子依没醒,自己偷偷拔了针管找到医生,苦苦哀求医生不要告诉路子依自己是脑癌,说自己是脑炎就行。江淮怕医生不给说,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诉说了一遍。
“医生,我求求你,她不能不上江大。”
“我不想耽搁她,我不想因为我她考不上江大。”
“医生,把检查报告也换成脑炎的吧,我怕她不信。”
在一声声哀求声中,医生软下心来改了诊断书。路子依也被这份诊断书蒙在鼓里。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大年初一那天路子依说想去冷清的公园转转。
江淮同意了,他发现了路子依悄悄往他书包里放的止痛药,心里感激不已,头疼确还是没有得到缓解。
江淮觉得这很可能是他活的最后一个冬天,他的头越来越疼了,像是有虫子在啃食他的脑子。
少女的脸红藏不住心事,当路子依问江淮能不能娶她时,江淮的心脏猛的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口袋里的药硌着大腿,提醒着他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和她的未来,在江大的林荫道并肩走,在毕业典礼上穿学士服合影,在某个阳光的午后拿着戒指单膝跪地……可哪些画面,如今像被打碎的玻璃,每一片都闪耀着锋利的光芒。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故意让语气轻快些,伸手帮她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的温度,烫的他心里一颤。
“就是…突然想知道。”
江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所有的犹豫都变成了残忍,他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像平常一样:“好啊,我非你不娶。”
路子依开心的讲述未来的安排。
江淮看着她沉浸在未来的侧脸,心里像是被灌了铅,沉的发疼。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可此刻,他只是想让她多快乐一会,哪怕这份快乐建立与于谎言之上。
他喜欢了十二年的女孩,如今却不能与她白头偕老,只能默默的听着路子依说“我们”的以后。
纸终究包不住火,那天两人坐完摩天轮后江淮就一头栽进了医院。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张晨风,他让张晨风别把这件事告诉路子依,他死的那天他别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让他一个人静静的死去,如果有朋友在他会更伤心遗憾。
江淮本想给路子依发消息说“我们分开吧,我玩够了”等这样的话,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路子依就跌跌撞撞的来了。
眼看实在瞒不下去了,江淮一五一十的交代了病情。
“你怎么这么傻,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啊!”路子依情绪崩溃,抽抽噎噎的说。
“我怕我耽搁你,影响你高考。”
江淮说着便拿出了他之前买了好久的钻戒,告诉她他下辈子一定要娶她。拿钻戒的时候他碰到了口袋里的梧桐叶,是高一那年秋天她送给他的,现在他做成了标本。江淮很想自私一回,很想问她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给你摘过梧桐叶吗,你还记得我们十二年前见过吗?
可看着眼前的少女痛哭流涕,他心如刀绞,把这些问题咽了下去,上次发誓过了,永远不要问这些问题来伤害她了。
可死亡从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老天是那样不公平,江淮他喜欢了十二年的少女,如今不能与她共度余生,只能在爱人的眼皮底下死去。
他除了说些让路子依爱上别人话,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江淮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在路子依一声声淮淮中安然闭了眼。
江淮意识消散前,莫名想到一句诗: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
原来他们的故事是那样遗憾和不甘。梧桐叶是六岁的他们仅有的联系。
他至死都没说出那个十二年前的故事。
窗外的梧桐叶也在这时窸窸窣窣的落下一大片。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江淮十八年的人生里,有一个叫路子依的少女,渲染了他十二年。也不曾有人知道,江淮有那样一段过往和光一样的救赎。
人生长路漫漫,谢谢你的陪伴。你那一笑救了我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