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裹着香樟树的气息钻进教室时，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已经跳到了“30”。路子依抱着数学卷子想去问江淮题，到江淮他们班门口时余光瞥见斜前方的江淮正低头演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
她悄悄撕下便利贴，写上“加油”两个字，卷成小纸条扔过去。纸条精准地落在江淮摊开的草稿纸上，他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在纸条背面画了个笑脸递回来。路子依把便利贴压在错题本下，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的。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江淮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路子依跟着他走出教学楼，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最后一次模考的排名出来了，”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俩的名次，够上江大的王牌专业了。”
路子依停下脚步，仰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半年来，他好像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愈发清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我就说嘛，”她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淮淮可是要去江大物理系当学霸的人。”
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额头，带着清冽的皂角香。“那路大作家可得在文学院好好写故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忘了把我们的故事写进去。”
路子依攥紧了书包带，指尖触到侧袋里那枚银色的戒指。这是他们去年冬天在公园交换的承诺，她每天都带着，像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等考完试，”她鼓起勇气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就去公园那个。”
江淮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好啊，等你考完，我们就去。”
高考那几天，天气异常晴朗。路子依走进考场前，江淮把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塞进她手里：“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他的指尖有些凉，路子依却觉得那温度顺着掌心一路暖到心里。
“你也是，”她抬头看他，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记得检查答题卡。”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路子依看着作文题里“时间的答案”几个字，突然想起高一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江淮蹲在湖边捡了片荷叶递给她，说：“等我们考上江大，就每个周末来这里散步。”当时的风里裹着荷叶的清香，少年的声音清澈得像湖水。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路子依放下笔，看着窗外掠过的飞鸟，突然红了眼眶。她和江淮一起走过的这三年，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错题本、草稿纸、晚自习后的路灯、冬夜里的姜茶，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走出考场时，江淮正站在香樟树下等她。他穿着白T恤，背着双肩包，像刚入学的新生。“结束了，”他笑着朝她伸出手，“去坐摩天轮？”
路子依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还是有些凉，却牢牢地握住了她。“走。”
公园的摩天轮在夕阳下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钟表。路子依和江淮坐在轿厢里，看着地面的人影越来越小。“还记得高一那次吗？”路子依突然开口，“你说要考江大，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江淮转头看她，轿厢里的灯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从那时候起就没开玩笑，”他说，“我查过，江大的物理系全国排名前三，文学院的 creative writing 专业也是王牌。”
路子依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规划好了，连她随口提过一次的专业都记在心里。“你怎么知道我想读 creative writing？”
“你上次在图书馆借的书，书脊上写着呢。”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依依，你有没有信心上江大？”
“当然有了！”她挺直脊背，像宣誓一样，“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的吗？”
轿厢升到最高处时，远处的晚霞正烧得热烈。江淮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依依，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路子依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突然笑了。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嗯，永远在一起。”
摩天轮慢慢下降，晚霞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子依偷偷看了一眼江淮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暮色里闪着光，和她手上的那枚，像两只不会分开的鸟。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像泡在蜜里，甜得让人发慌。路子依每天都趴在书桌上写小说，主人公叫阿淮和小依，他们在江大的梧桐树下相遇，后来一起去了冰岛看极光。江淮偶尔会来她家，坐在旁边看她写，偶尔指出她笔下物理公式的错误，惹得她追着他打。
七月底的那天，路子依正在厨房给江淮煮糖水，手机突然在客厅响起。她擦着手跑出去，屏幕上跳出“江大招生办”的字样。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手指紧张得发颤。
“请问是路子依同学吗？恭喜你被我校文学院 creative writing 专业录取……”
后面的话路子依已经听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考上了，和江淮一起。她抓着手机冲进房间，翻出江淮的号码拨过去，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却不是江淮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音，带着医院特有的嘈杂背景音：“喂？”
路子依愣了一下，以为打错了：“请问……江淮在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是江淮的家属吗？”
“我是他女朋友，”路子依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很沉：“你赶紧来市一院吧，江淮他……可能活不了了。”
“嗡”的一声，路子依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可能活不了了”在反复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家门的，只记得楼下的阿姨问她怎么了，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时，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像被揉碎的胶片。路子依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的脸，突然想起江淮最近总是说累，想起他的头总是疼，想起他越来越瘦的肩膀，想起他偶尔会避开她接电话。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市一院的住院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路子依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护士站走。她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
“请问……江淮在哪个病房？”她抓住护士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护士查了记录，指了指走廊尽头：“302病房。”
路子依几乎是跌进病房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江淮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插着好几个输液管，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瘦了太多了，以前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路子依走过去，蹲在病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冬天的雪还要凉。
“淮淮淮……”她的声音哽咽着，“你到底怎么了？”
江淮缓缓睁开眼，看到她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深深的疲惫覆盖。“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羽毛。
“我给你打电话，一个男人接的……”路子依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瞒不住了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太多的无奈，“依依，对不起。”
“高一那年暑假，在你家那次头疼，不是熬夜感冒。”他慢慢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那天我骗你说回家取衣服，其实是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脑癌。”
路子依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高一那个夏天，江淮突然说头疼，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她还笑话他弱不禁风。原来那时候，他已经背负着这样的秘密。
“我那时候也接受不了，”江淮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想过告诉你，可看到你规划我们未来的样子，我就说不出口。我怕你难过，怕你为我担心……我想陪你多走一段路，哪怕是骗你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知道可能陪我去不了江大？”路子依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知道可能……不能陪我去冰岛？”
“知道。”江淮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但看到你那么努力，我就想再撑一撑。能和你一起考上江大，我已经很开心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哽咽，“只是对不起，依依，我食言了。不能陪你去江大了，也不能……给你求婚了。”
他说着，慢慢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颤抖着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铂金的戒托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个，我早就买好了。”他把盒子递给她，指尖抖得厉害，“高二那年攒了很久的钱，在你生日那天买的。一直没敢给你，我怕……怕给不了你未来。”
路子依接过盒子，戒指的金属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烫得她心口发疼。这枚戒指，比他们交换的那对银戒指亮得多，却也重得多。
“我还欠你一场婚礼，”江淮的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下辈子再还你，好不好？”
“不好！”路子依哭着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淮淮，你起来，我们去江大，去看梧桐树，去坐摩天轮……”
“路路，听话。”江淮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无力地垂了下去，“忘了我吧，去爱别人，去过正常的生活。”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路子依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江淮，你看看我，我是路子依啊！你说过非我不娶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江淮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下辈子……再爱我，好不好？”他轻轻说，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淮！”路子依疯了似的大喊，“你快起来！你不起来我就不喊你淮淮了！你听到没有？淮淮！”
病房里只有她的哭声，和心电监护仪突然响起的刺耳长鸣。
医生进来的时候，路子依还在抓着江淮的手哭。医生摘下听诊器，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刚才是回光返照，脑癌晚期，已经……”
后面的话路子依没听清，她只知道，那个说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的少年，那个答应要娶她的少年，再也不会醒了。
她捧着那枚镶钻的戒指，蹲在病床边哭了一夜。窗外的天从黑到亮，又从亮到黑，护士进来劝了她好几次，她都像没听见一样。她想起高三那个冬夜，江淮给她送姜茶，指尖的凉意；想起跨年时他眼里的烟火，比星星还亮；想起除夕那天，他系着卡通围裙下饺子，额头上的冷汗……
那些温暖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刀子，一刀刀割在心上。
路子依不死心的看着江淮，忽然觉得他身上似乎还有东西，翻出来后仔细一看，是一片梧桐叶。
梧桐叶很干，还好被做成了标本，不让让人轻轻一捏就碎。梧桐叶上还有些细微的褶皱，看的出来已经被珍藏了很久了。
路子依想了起来，这片梧桐叶是高一那年两人第一次出去玩时路子依送给他的。
那时她心里还在想，虽然他不知道梧桐叶的含义，但有他就够了。
最后显而易见江淮知道了梧桐叶的含义，但路子依没有他了。
原来梧桐叶能那么可恨，那么轻而易举的带走她的少年。
梧桐叶能悄无声息的入地，他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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