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的日子像被塞进了加速齿轮,月考的排名表刚撕下,模考的倒计时就已经挂在了黑板旁。路子依的错题本写满了三个,江淮的草稿纸堆得比课本还高,可只要晚自习结束时能并肩走在落满梧桐叶的路上,听他讲几道刁钻的物理题,或是被他塞一颗柠檬糖,所有的疲惫就都像被晚风卷走了似的。
十二月的寒流裹着雪粒子砸在窗户上时,路子依有些感冒。下课时,江淮抱着她的保温杯站在教室后门,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我特地找人买的姜茶,放了红糖。”他把杯子塞给她,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带着室外的凉意,“趁热喝,不然又该头疼。”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往嘴里送,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其实她知道,这杯姜茶,大概是他午休时绕去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买的——那家店的红糖姜茶,是她随口提过一次的喜欢。
跨年那天的晚自习,窗外飘着雪。下课铃刚响,江淮突然拽着她往操场跑,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快看!”他指着教学楼顶,零点的钟声刚敲过,不知哪个班偷偷放的冷烟火“咻”地窜上夜空,炸开一片金红的光。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转眼就化了,只剩眼底盛着的星火比烟火还亮。“依依,新年快乐。”他的声音混着风声,有点发颤。
“淮淮,新年快乐。”她踮起脚,把围巾往他脖子里塞了塞,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缠缠绕绕的,分不清是谁的。
放寒假那天,路子依在书包侧袋摸到张纸条,是江淮的字迹:“除夕来我家,包饺子。”她捏着纸条笑了半天,指尖划过纸面——他们都知道,这个年只能自己过。
除夕傍晚,路子依提她攒了好久的钱买的巧克力敲开江淮家的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混着饺子的香气。江淮系着她去年送的卡通围裙,正弯腰往锅里下饺子,蒸汽把他的额头弄得满是汗珠。“虾仁笋丁馅的,”他笑着把饺子端到路子依面前,“知道你不爱吃韭菜。”
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两人坐在地毯上,对着茶几上的两盘饺子慢慢的吃着。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快到零点时,江淮突然关掉电视,屋里只剩窗外隐约的鞭炮声。
“还有十秒。”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九,八……”她跟着数,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
“三,二,一。”
“依依,新年快乐。”
“淮淮,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炸开一串烟花,亮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路子依咬着筷子笑,突然发现他耳尖红了,像高一那年在湖边,他第一次问道要不要一起考江大那样。
大年初一的公园冷清得很,湖边的长椅积着薄雪,远处的摩天轮停在半空,钢架子在淡蓝的天空下划着寂寞的弧线。路子依裹紧羽绒服,踩着江淮的脚印往前走,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在空旷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风从湖面卷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凉意。路子依缩了缩脖子,突然想起高一的春天,也是在这片湖边。那时候荷叶还没完全铺满水面,但江淮蹲在柳树下捡了片荷叶,递给她时说:“依依,我们要不要试试考上江大?”
当时她红着脸接过荷叶,指尖碰到他的,烫得像触电。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说:“等我们考上江大,我们每天要在湖边散步,我们还要每天都在阅览室里面做题。”荷叶的清香混着少年身上的皂角味,成了她整个夏天的秘密。
“在想什么?”江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几步外,逆着光,轮廓被阳光描得毛茸茸的。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瘦了些,下巴尖比以前更明显了,冲锋衣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路子依摇摇头,快步走到他身边。风突然大了,吹得她头发糊在脸上,也吹乱了那句在心底盘桓了很久的话。她盯着结了冰的湖面,冰面下隐约能看到游鱼的影子,像她此刻乱撞的心。
“淮淮,”她猛地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以后……娶不娶我?”
说完她就后悔了,耳尖烧得厉害,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还有她擂鼓似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轻笑一声。“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碎发,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就是……突然想知道。”她的声音更小了,手指紧张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头顶的阳光好像暖和了些,落在肩上温温的。路子依偷偷抬眼,看见江淮正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落了雪的星星。“好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非你不娶。”
路子依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真的?”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江淮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枚银色的戒指,和她无名指上那枚是同款,只是尺寸大些。是上次江淮送她的那枚戒指。“你看,我一直都在准备。”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大小刚好。路子依连忙举起手,她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和他的那枚凑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小鸟。
“我非你不嫁。”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鼻尖冻得通红,“等我们考上江大,就开始想婚礼的事好不好?”
她越说越兴奋,跺着脚驱散寒意:“我要穿白色的婚纱,拖尾长长的那种,你要穿黑色的西装,领结要红色的。还要请李敏晶当伴娘,她上次说最会抢捧花了。”
江淮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路子依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婚礼要在秋天办,场地就选江大旁边的那个植物园,听说九月十月梧桐树开得最好。喜糖要选柠檬味的,你记得吗?高一运动会你给我买的那种,甜而不腻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蜜月,我们去冰岛好不好?看极光,你以前说过想拍极光下的星空。对了,以后我们的家要带个小书房,我放我的文学书,你放你的物理题,周末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江淮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们长大结婚,就要换一对新戒指,比这个更亮的,要带小钻的那种。”
江淮举起手,让戒指在阳光下转了个圈,笑着说:“好,换个最好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银色的戒指衬得他的手更好看了。路子依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戒指,冰凉的金属带着他的体温,传到她的指尖,暖融融的。
风渐渐小了,湖面的冰反射着淡金色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路子依把冰凉的手塞进江淮的口袋里,被他牢牢握住。他的手心总是比她暖,掌心的纹路清晰,能感觉到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回去吧,天快黑了。”江淮突然说,声音好像有点哑。
“嗯。”路子依点点头,跟着他往公园门口走。
路过摩天轮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最高处说:“等婚礼那天,我们一定要坐一次摩天轮,在最高处许愿,听说那样愿望就能实现。”
江淮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路子依没注意到,他握紧她的手时,指节微微泛白;也没看到,他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乱得不成样子。
回家的路上,路子依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以后的事,说江大的图书馆有多漂亮,说要在开学第一天就去占座,说要一起考研究生。江淮一直听着,偶尔应一声“好”“都听你的”。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的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路子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戒指和她的戒指靠在一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好像未来的一切都已经铺好了路,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能走到她憧憬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看江淮的侧脸,他正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路子依觉得,真好啊,这个冬天有他,以后的每个冬天,也都会有他。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着说:“快点走啦,回去我给你讲我新构思的小说结局,主角就是我们俩,在江大的梧桐树下……”
她的声音轻快地飘在风里,江淮侧过头,看着她被灯光染成金色的发梢,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他只想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走过这个冬天,走到她描述的春天里去。哪怕只有一小段路,也好。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零星的,像在为他们的未来鼓掌。他们的影子被拉的老长,像两个相交在一起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