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气钻进教室时,高三的第一次月考成绩红榜刚贴上公告栏。路子依抱着一摞刚发的数学卷子,被同学推着挤到人群最前面,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精准锁定了自己——文科总分第一栏,“路子依”三个字旁边,是鲜红的687分。
她下意识地往理科榜单扫去,最顶端果然是“江淮”,692分。两个名字隔着一栏红底黑字遥遥相对,像极了过去两年里无数次的模样。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起哄声,前排的男生故意拉长语调:“啧啧,这对学神CP是要锁死到高考啊?”
路子依的耳尖有点发烫,刚想转身走,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手腕。江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头疼已经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褪尽,只剩下清润的笑意:“恭喜啊,依依。”
“彼此彼此,淮淮。”她挣开他的手,指尖却像沾了蜜糖,连带着心里都甜丝丝的。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的同学大多笑着打招呼,眼神里带着了然的善意——这对从高一就稳居榜首的少年和默默进步的少女,早已成了全校默认的“标准答案”,连教导主任在班会上举例,都会下意识地说“要像江淮和路子依那样,互相促进共同进步”。
“晚上去我家?”江淮偏过头问,声音压得很低,“我妈难得从国外寄了些营养品,给你拿点补脑子。”
路子依刚想点头,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走廊尽头的身影。姜晓林背着书包站在公告栏最边缘,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剪短了些,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钉在路子依身上,直到被江淮投去的冷冽视线扫到,才猛地低下头,转身快步消失在楼梯口。
路子依的心莫名沉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出来的?”
“上周。”江淮的语气淡了些,“听班主任说,她家长托了关系,让她回来参加高考。”
路子依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卷子。高一那年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被堵在仓库里时的恐惧,江淮挡在她身前时染血的嘴角,姜晓林那句“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的狠话……那些被时间掩埋的阴影,似乎随着姜晓林的归来,又悄悄爬了出来。
午休铃声刚响,路子依就被江淮拉着往食堂跑。“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他的书包在身后颠颠晃晃,像个急于干饭的小学生。路子依被他拽着跑,裙摆扫过走廊的栏杆,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刚找到空位坐下,江淮就端着两盘排骨回来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自己却没动,只是托着下巴看她。路子依被他看得不自在,夹了块排骨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江淮张口咬住,眼睛弯成了月牙。周围传来几声低笑,后排的女生用课本挡着脸,偷偷往这边看。路子依正想瞪回去,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角落里的姜晓林。
她一个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咸菜。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个女生,如今都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偶尔瞟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疏远。姜晓林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视线却像黏在江淮身上似的,当看到他帮路子依擦掉嘴角的酱汁时,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响声惊动了周围的人,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姜晓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弯腰去捡筷子,手指却在发抖,半天都没抓住。路子依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就算曾经有再多恩怨,看着昔日众星捧月的人落到这般境地,终究还是会唏嘘。
“别看了。”江淮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吃饭。”
路子依低下头,排骨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没了往常的滋味。她想起高一那年,姜晓林带着几个女生把她堵在教室的角落,扯着她的头发骂她“小三的贱女儿”;想起江淮为了在仓库护着她,被那两个混混男生推倒在水泥地上,额头磕出了血;想起姜晓林的父亲找到学校,扬言要让江淮和她处分……那些尖锐的画面,和眼前这个独自捡筷子的落寞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好像……”路子依犹豫着开口,“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江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蹙:“依依,同情心别用错地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人不值得。”
路子依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扒着饭。她知道江淮说得对,可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却像饭粒粘在碗底,怎么都拂不掉。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都在刷题、考试、讲题中循环。路子依和江淮几乎形影不离,早上一起背单词,中午一起吃饭,晚自习结束后,他会送她到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离开。姜晓林像个透明人,总是独来独往,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倒让路子依渐渐放下了心。
直到那天下课,路子依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文本,急匆匆地往办公室赶。走廊里挤满了人,她刚转过拐角,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作文本散落一地,最上面的那本封面沾了点褐色的液体——是对方手里打翻的豆浆。
“对不起对不起!”路子依连忙蹲下去捡本子,抬头时却愣住了。
姜晓林站在她面前,白色的校服胸前洇开一大片豆浆渍,看起来狼狈又刺眼。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走路不长眼睛吗?”姜晓林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抱歉,我没看到你。”路子依捡起沾了豆浆的作文本,发现是自己的,“你的衣服……我帮你洗吧?”
“谁稀罕你洗!”姜晓林猛地把她推到一边,声音陡然拔高,“路子依,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现在所有人都向着你,江淮也喜欢你,我就活该被所有人讨厌是吗?”
周围的同学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围观。路子依被她推得撞在墙上,后背有点疼,却更怕她在这里闹起来:“姜晓林,这里人多,有话我们去别处说。”
“去别处说?你怕了?”姜晓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告诉你,我不怕!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猛地转身,朝着楼梯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江淮!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路子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捡起地上的本子,朝着她跑的方向追过去。她知道,姜晓林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要爆发了。
姜晓林最终停在了教学楼的天台上。当路子依和闻声赶来的江淮气喘吁吁地跑上去时,她正站在天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楼下已经围了不少学生,教学楼的广播突然响起,是校长焦急的声音:“同学们请保持安静,回到教室去,不要围观!”
“姜晓林,你先下来!”江淮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尽量放柔和,“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别做傻事。”
“好好说?”姜晓林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江淮,我问你,你当初是不是因为路子依的突然出现,才趁机甩了我?是不是早就跟路子依勾搭上了?”
“我从来没有跟你在一起过。”江淮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拒绝你,跟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喜欢的人是路子依。”
路子依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向江淮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可能!”姜晓林尖叫起来,“你明明说过……说过会考虑我的!是她!都是她的错!”她猛地指向路子依,“如果不是她,你早就跟我在一起了!我的朋友也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进少管所!”
“姜晓林,你清醒点!”路子依往前走了一步,鼓起勇气开口,“你变成今天这样,是你自己的选择。当初是你找人打我们,是你造谣生事,这些都不是别人逼你的。”
“闭嘴!”姜晓林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抓着天台的栏杆,身体抖得厉害,“江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不要跟她分手?你跟我在一起,我就下来!不然……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楼下传来一阵抽气声。江淮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依旧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姜晓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她家有钱吗?她能给你什么?我家虽然不如以前了,但我……”
“喜欢一个人,跟这些都没关系。”江淮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路子依身上时,瞬间变得温柔,“依依她善良、努力,她会在我头疼的时候偷偷给我塞止痛药,会在我被你堵的时候挡在我前面,会……”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她是我想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
路子依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偷偷在他书包里塞的药,知道她挡在他身前时的害怕,知道她藏在心底的所有喜欢。
“一辈子?”姜晓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你们都骗我……所有人都骗我……”她低头看着楼下围观的人群,又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她突然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朝着后退了一步。天台边缘的风依旧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狼狈。
“我才不会让你们如愿。”姜晓林的声音很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我不跳了,行了吧?我成全你们。”她转身,低着头从江淮和路子依身边走过,脚步踉跄,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楼下传来一阵松气的声音,校长和老师终于敢走上天台,看着姜晓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谁都没有说话。
姜晓林第二天就办理了退学手续。据说她是自己去找班主任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昨天那个在天台上歇斯底里的女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班里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她也没跟任何人告别,只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出了校门,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子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正轨。食堂里再也没有那道怨毒的目光,走廊里不会再有躲闪的身影,连晚自习的安静都变得格外踏实。同学们偶尔还会提起那天的事,语气里带着后怕,更多的却是对路子依和江淮的祝福。
“说真的,你们俩也太不容易了。”李敏晶戳了戳路子依的胳膊,一脸感慨,“历经这么多波折,简直是校园偶像剧的标配。”
路子依笑着推了她一把,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江淮的身影。或许他现在正低头做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是那么温柔,那么坚定不移。
晚自习结束后,江淮像往常一样送路子依回家。秋风吹落了满地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路子依鼓起勇气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他。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起她的头发,缠绕在他的手指间。“江淮,”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嗯,”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我也是。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的模样。路子依看着无名指上之前江淮送的戒指,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高三的压力还很大,但只要身边有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些夏日里的阴影,楼顶上的闹剧,终究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时间的风卷走,只留下干净的天空和并肩前行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