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时,路子依把笔帽按回去,指腹蹭到试卷边缘的褶皱。窗外的蝉鸣已经有了盛夏的声势,阳光透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郝佳莲以前织毛衣时,毛线球滚落在地板上的影子。
江淮的笔比她晚放下半分钟。他侧头看过来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感觉怎么样?”他说话时带点喘,刚考完的物理是两人都有点发怵的科目。
路子依没说话,只是把草稿纸摊开给他看。最后一道大题的演算过程旁,她画了个哭丧脸的小人,旁边用红笔写着“完了”。江淮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刚握过笔的温度:“我看了你的步骤,思路是对的,就是最后一步算错了数。”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那天,路子依被郝佳莲以前的同事张婶拉着去超市,回来时正好撞见江淮站在公告栏前。他背对着她,校服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风掀起他的衣领,露出他精致的锁骨。
“第三!”路子依刚跑到他身边,就看见自己的名字稳稳地钉在第三的位置,红色水笔写的“3”像个咧开的笑脸。而江淮的名字依旧在最顶端,后面跟着个扎眼的“1”。
江淮转过头,手里捏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喏,”他递过来一瓶,“你最爱喝的汽水。”
汽水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时,路子依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痕——是刚才挤公告栏时被别人的书包带蹭到的。
“暑假去不去商场?”江淮用瓶底碰了碰她的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听说新开了家抓娃娃机店,里面有你喜欢的兔子玩偶。”
路子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还记得去年生日,江淮攥着攒了两周的零花钱,在游戏厅里抓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把那个皱巴巴的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时,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好啊,”她吸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心头的热意,“顺便商量分班的事。”
商场的空调开得很足,路子依抱着刚买的甜筒,看着江淮站在娃娃机前较劲。他皱着眉,手指在操作杆上轻轻点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里的专注。第N次失败后,他回头冲她无奈地笑:“好像比物理题还难。”
路子依把甜筒递到他嘴边:“尝尝?巧克力味的。”他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巧克力酱,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路子依忍不住掏出手机,趁他低头研究操作杆时,悄悄按下了快门。
两人坐在美食广场的长椅上吃麻辣烫时,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分班表上。江淮的碗里堆着满满的青菜,他总是把丸子和香肠都夹给她,自己只吃些清淡的。
“我肯定选理科。”他把最后一个鱼豆腐夹到她碗里,“以后当医生,物理化都得学好。”
路子依的筷子顿在半空。麻辣烫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上次模拟考的理科综合卷,化学最后两道大题几乎空着,生物的遗传题算得一塌糊涂。张婶看她成绩单时叹气:“依依这文科倒是拔尖,历史次次年级前几。”
“我可能……学文。”她小声说,声音被旁边桌的谈笑声盖过。江淮却听得很清楚,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是因为觉得理科吃力吗?”
路子依点点头,鼻尖有点酸。她不是没想过跟他选一样的,可每次看到物理题里那些绕来绕去的电磁场,就觉得头皮发麻。江淮以前总说“我教你”,可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学文也很好啊。”江淮突然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你历史那么好,以后说不定能当考古学家,挖出来的宝贝都先给我看。”
他故意说得夸张,路子依却笑不出来。她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想到高二要分开坐,不能再抄他的数学作业,不能在听他给她讲那些枯燥乏味的物理题,心里就空落落的。
“不过就算不同班,”江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枚银色的钥匙扣,上面刻着“J”和“L”两个字母,“我们还是能一起刷题,一起吃张婶做的便当。”
路子依捏着钥匙扣,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她突然想起前一阵子整理妈妈遗物时,发现的那个旧相册,里面有张婶和郝佳莲的合照,两人穿着护士服,胳膊挽着胳膊,笑得像两朵向日葵。
“嗯!”她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周末你还得来给我补数学,不许耍赖。”
江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遵命,依依同学。”
那天他们在商场待到很晚,抓娃娃机最终还是没抓到那个兔子玩偶,但江淮买了个超大号的兔子玩偶送给她,说是“替代品”。走出商场时,夜市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路子依抱着兔子走在他身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会在地上悄悄碰到一起。
暑假的第一天,江淮背着书包站在路子依家门口时,她正在厨房煮面条。张婶上周回了老家,临走前塞给她一冰箱的菜,说“你俩还是小孩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进来吧。”路子依擦了擦手上的水,给他递过一双拖鞋。是妈妈以前买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江淮每次来都穿这双。
他的书包里装着整整一摞习题册,还有个旧旧的台灯——是上次在他家看到的那盏,掉了块漆的灯笼罩被他用白色颜料补过,看起来像只笨拙的兔子。“我家灯泡坏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借你家的桌子用用。”
江淮把主卧让给了她,自己睡次卧。其实房子是两居室,妈妈走后次卧一直空着,里面堆着些旧物。江淮搬进去的第一天,就把里面的杂物收拾得整整齐齐,还在窗台上摆了盆绿萝——是从他家搬来的,说“给房间添点生气”。
两人的作息意外地合拍。早上七点,路子依会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江淮总能变着花样做早餐,有时是煎得金黄的鸡蛋,有时是加了火腿的粥。中午张婶会托人送来便当,两人就坐在客厅的小茶几旁吃,边吃边讨论上午做的题。傍晚太阳不那么烈时,他们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路子依背历史,江淮背英语,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青草的味道。
趣事像夏天的蝉鸣一样,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有次路子依学着做蛋糕,把面粉弄得满脸都是,江淮举着手机笑了半天,结果转身时撞到烤箱,额头起了个包。还有次两人比赛拼拼图,凌晨两点才拼完,趴在茶几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最搞笑的是某个雷雨夜,路子依被雷声吓醒,抱着枕头站在次卧门口。江淮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刚想转身,他突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别怕”,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空位。结果两人背对着背躺了一夜,谁都没敢动,第二天早上都顶着黑眼圈。
“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早餐时,路子依戳着碗里的荷包蛋,脸有点红。江淮差点被牛奶呛到,耳尖红得像番茄:“我……我就是怕你害怕。”
江淮笑了笑,没有回答她。
暑假过半的那天,路子依正在背政治知识点,突然听到江淮“嘶”了一声。他捂着额头,脸色有点白,笔尖在政治卷子上划出道长长的墨痕。
“怎么了?”她放下书凑过去,手刚碰到他的额头就缩了回来——烫得惊人。
江淮摇摇头,想把她的手推开:“没事,可能是有点中暑。”可他说话时声音发飘,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路子依却想起这几天他总是揉太阳穴,晚上偶尔会听到次卧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她以前在妈妈的医学书上看到过,持续头痛可能是很严重的问题,尤其是他这种毫无征兆的疼痛。
“不行,必须去医院。”她抓起他的胳膊就想往外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我妈以前说过,头痛不能硬扛。”
江淮却把她按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些:“真的没事,可能是最近刷题太累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还是像以前那样温柔,“你忘了?我可是要当医生的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路子依将信将疑地坐回去,视线落在他攥着笔的手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嘴角还是挂着轻松的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疼痛只是她的错觉。她重新拿起政治书,却怎么也背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瞟。
晚饭时,江淮突然说要回家拿点衣服。“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他把碗放进水槽,“我那件厚点的外套还在那边。”
路子依想跟他一起去,却被他拦住了:“你乖乖在家写作业,我很快就回来。”他穿上鞋站在门口,回头冲她笑了笑,“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包橘子味的糖。”
他走后,路子依把客厅的灯开得很亮。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坐在书桌前翻着历史课本,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这个时候,江淮应该在旁边做物理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夏日午后的雨,让人安心。
第二天早上,路子依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打开门,看见江淮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早啊,”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买了你爱吃的豆浆油条。”
“你昨晚没睡好?”路子依盯着他的黑眼圈,眉头皱了起来。
江淮把早餐放在桌上,语气很轻松:“别提了,找件外套翻了半天衣柜,里面太乱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路子依接过油条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他昨天头痛时苍白的脸。但看着他眼里坦荡的笑意,那些疑虑又悄悄退了回去。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少年人的精力总是旺盛的,偶尔累到头痛也很正常。
她咬了口温热的油条,甜香在舌尖漫开。窗外的绿萝又抽出片新芽,嫩得像块翡翠,晨光照在叶尖的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路子依看着江淮低头喝豆浆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夏天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们一起写完所有习题,长到足够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都酿成橘子汽水般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