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都是些沾着血缘却不常走动的亲戚。三姑六婆的哭声裹着三月的冷风，在临时搭起的灵棚里打了个转，带着刻意的悲戚，轻飘飘落在路子依发顶。她穿着妈妈去年秋天给她买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顶，把半张脸埋在立起来的领子里，像只受了惊缩成一团的鸟。指尖攥着块叠得方整的黑布，布料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江淮就站在她旁边，校服洗得发白的袖口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他没哭，只是眼尾红得厉害，睫毛上像蒙着层湿雾，时不时侧过头用余光瞥她，像怕她下一秒就会突然倒下去。裤脚沾着今早从巷口带过来的泥点，是他帮张叔搬花圈时蹭上的。
郝佳莲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的供桌上，镶在掉了漆的银色相框里。那是她前年考护师资格证时拍的证件照，头发用发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带着点面对镜头时特有的拘谨笑意。路子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发现妈妈鬓角藏着的白发——原来那时候就有了，只是总被她用发胶牢牢固定在耳后，从没让自己看见。
出殡那天没下雨，天阴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灰布。风卷着纸钱的灰往人脸上扑，路子依手里的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木杆硌得掌心生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江淮就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手臂微张着，替她挡开迎面扑来的纸灰和碎絮，自己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送葬的亲戚渐渐散去，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个。路子依蹲在新立的墓碑前，指尖轻轻划过碑上“郝佳莲”三个字，冰凉的石面带着雨后的湿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碑旁放着束白菊，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发卷，是江淮早上特意去花店挑的，说阿姨以前总在窗台摆这种花。
“饿不饿？”江淮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用锡纸裹着的肉包，递到她面前，“巷口张婶刚蒸的，还热乎着。她知道你爱吃带葱的，特意多放了把。”
路子依没接，只是摇摇头，目光还黏在墓碑上。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总爱把她架在脖子上，在医院后院的玉兰树下转圈。那时候郝佳莲的笑声比玉兰花还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像后来，夜班熬得嗓子总像含着沙，连笑都带着点沙哑。
江淮把肉包放回包里，反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衣服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是超市打折时买的柠檬香型，和妈妈常用的那款一模一样。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脖颈，两人都顿了一下，江淮随即握住了路子依的手腕。他的手热乎乎的，像是在偷偷温暖着她。
“昨天帮张叔整理阿姨遗物时，在衣柜最下面的铁盒子里找到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张银行卡，蓝色的卡面印着小小的向日葵图案，递到她手里时，指腹特意避开了她的指尖，“张叔说，阿姨每个月发工资都往这里存，密码是你的生日。盒子里还有本存折，我看了眼，最早的记录是你刚上初中那年。”
路子依捏着那张薄薄的卡，指腹摸到上面凹凸的花纹，突然想起无数个碎片似的画面：妈妈总说自己胖要减肥，却顿顿给她做红烧肉，自己只挑碗里的青椒吃；说夜班累得沾床就能睡，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她熬粥，粥面上总漂着她爱吃的溏心蛋；说存着钱要给她买架钢琴，却连件领口磨破的护士服都舍不得换，总说“补补还能穿”。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缝衣针似的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她总说钱够花，不用我操心，”路子依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打着颤，“我还以为……还以为她真的存了不少钱，原来都是省出来的。”
“阿姨很爱你。”江淮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把能给的都给你了。”
路子依没说话，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卡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江淮也没劝，就蹲在她旁边，右手悄悄放在离她膝盖不远的地方，像随时准备扶她一把，陪着她看天上慢慢飘过来的云，直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新翻的泥土上。
回去的路上，路子依走得很慢，江淮披在她肩上的校服外套滑到了胳膊肘，她抬手往上拉了拉，领口蹭着脸颊，带着点干燥的暖意。经过医院后门时，急诊楼的灯亮得刺眼，穿着护士服的人推着治疗车匆匆忙忙地进出，像一群停不下来的陀螺。路子依盯着那扇旋转门看了很久，想起无数个妈妈从这里走出来的清晨，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却总笑着说“今天不忙”。
“以后……我一个人也能行。”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像在对自己发誓。
江淮侧过头看她，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睫毛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在。”他说，两个字说得很重，像在心里反复掂量过。
路子依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认真，像解物理题时那种专注的眼神。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他跪在泥水里给妈妈做胸外按压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想起无数个雨天，他把伞往她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却从不吭声；想起救护车鸣笛声里，他说“别怕，有我在”。
风穿过巷口，吹起地上绿色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像谁在轻轻点头。路子依握紧手里的银行卡，卡面被体温焐得温热，突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爱，那些没兑现的约定，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这世间——变成银行卡里的数字，变成衣柜里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变成窗台上那盆妈妈没来得及浇水的绿萝，陪着她走下去。
而身边这个人，会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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