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钟敲过九点，窗外的雨还没停。路子依转着笔，目光落在同桌江淮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他写题时总爱抿着嘴，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停着只安静的蝶。
“第三题的辅助线，是不是应该这样画？”她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草稿纸，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泡得软软的。
江淮抬眼看她，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画出一条利落的虚线：“嗯，比我刚才的简单。”他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阿姨今晚还是夜班？”
“嗯，急诊监护室，忙得很。”路子依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草稿纸的粗糙质感。她想起早上出门时，郝佳莲正对着镜子系护士帽，鬓角露出几根白头发，被她伸手拔掉时，妈妈笑着拍开她的手：“别揪，越揪越多。”
那时厨房飘着白粥的香气，郝佳莲说今晚下夜班早，要给她炖银耳汤。
旁边的李敏晶戳了戳她的背：“路子依，周末去不去新开的甜品店？徐瑞萱说她家的草莓慕斯超绝。”
“再说吧，可能要陪我妈去拿体检报告。”路子依回头笑了笑。
“阿姨身体不舒服吗？”徐瑞萱探过头，“说起来，上次阿姨生日，还是第一次见她呢，看着特精神啊。”
路子依心里咯噔一下。半个月前郝佳莲的生日，是李敏晶和徐瑞萱头回见妈妈。那天郝佳莲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下班回来，笑着给她们分蛋糕时，谁都没注意到她切蛋糕的手在轻轻发颤。
“老毛病了，高血压。”路子依含糊着带过，江淮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放：“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们会吗？”话题转得自然，像怕她被追问。
李敏晶果然被带偏了，哀嚎着扑向练习册：“完了完了，这题我看都看不懂……”
放学铃响时，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路子依收拾书包，看见江淮把她的伞从桌洞拿出来，撑开试了试：“没坏，上次借给李敏晶那回没弄破。”
“谢啦。”她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分开，毕竟在学校，他俩都知道收敛一点。
走到教学楼门口，路子依看见江淮没带伞，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白T恤的领口被雨丝打湿了一小块。
“一起走？”她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
“不用，我家近。”他知道阿姨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和路子依在一块，那就让她们好好一块休息吧。
江淮往后退了半步，雨丝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郝阿姨今天几点交班？”
“说是十点。”路子依低头看着地面的水洼，里面映着路灯摇晃的影子，“她这周排了三个连班，白天在住院部换药，晚上得去门诊楼做保洁，但这周还好，以前她都是住在医院的。”
“连轴转？”江淮皱了皱眉，“那我送你到巷口。”他没再推辞，并肩走时，伞面总往她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快到巷口时，路子依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她接起来，听见郝佳莲的声音带着喘，像刚跑完步：“小依……你下楼一趟，妈妈在单元楼门口，有点……有点不舒服。”
“你等着，我马上下来！”路子依挂了电话就往巷子里跑，伞都忘了收。江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伞塞回她手里：“我跟你一起。”
单元楼门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郝佳莲靠在墙上，护士服的袖口沾着点碘伏渍，手紧紧按着胸口，脸色白得像被雨水泡透的纸。
“妈！你怎么了？”路子依冲过去想扶，被郝佳莲按住手，她的手心烫得吓人。
“没事……就是有点喘不上气……”郝佳莲勉强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突然身子一软，往旁边倒去。
“阿姨！”江淮眼疾手快扶住她，探了探她的鼻息，脸色瞬间变了，“依依，拿手机！打120！快！”
他的声音在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路子依摸手机的手像被冻住了，指尖好几次滑过屏幕，才按对那三个数字。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看见郝佳莲的护士证从口袋里滑出来，照片上的人笑得眼睛弯弯，不像现在这样，嘴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线。
江淮把郝佳莲平放地上，跪在旁边做胸外按压。他的校服外套沾了泥水，每按一下，喉结就滚动一次，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路子依蹲在旁边，看着妈妈胸口随他的动作起伏，突然想起生日那天，郝佳莲切蛋糕时，刀在盘子上划了道刺耳的响，当时李敏晶还笑说“阿姨切蛋糕好有气势”，谁都没看见妈妈悄悄捏了捏手腕。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雨雾时，江淮的白T恤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他抬头看了眼路子依，眼底有红血丝：“别怕，有我在。”
路子依没说话，只是盯着妈妈安静的脸。春天的风带着湿意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像谁在轻轻叹息。她突然想起郝佳莲早上出门前说的话：“等这阵忙完，妈带你去公园划船。”
原来有些约定，是等不到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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