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周末来得格外轻快。周六清晨刚过九点,路子依就收到了江淮发来的定位,是城郊那片新开的湖景公园。
她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雏菊,出门时玄关的挂钟刚敲过三下——那是妈妈去年从医院宿舍捎回来的,钟摆晃荡的声音总让她想起深夜里空荡荡的客厅。
“记得带伞,预报说下午有阵雨。”冰箱上贴着张便签,字迹凌厉又匆忙,是妈妈昨天值完夜班回来写的,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路子依把便签折成小方块塞进帆布包,指尖触到包里的蔓越莓饼干——昨晚自己烤的,烤焦了边角,吃起来有点苦。
拎着饼干盒跑下楼时,江淮正靠在自行车旁低头看手机,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等很久了吗?”她注意到他车筐里放着个折叠野餐垫,边角绣着两只挨在一起的小熊。
“刚到。”他挠挠头,耳尖有点红,“我查了攻略,湖边上午有白鹭,咱们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自行车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时,车铃叮铃铃地响。路过街角的早餐铺,江淮忽然停下车,跑进去买了两杯豆浆,回来时塑料袋上沾着几滴温热的水珠。“你烤的饼干可能有点干,配这个正好。”他把豆浆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去。
湖岸线在视野里慢慢展开时,路子依忽然“哇”了一声。晨雾还没散尽,淡青色的水汽浮在水面上,十几只白鹭正站在浅滩上啄水,翅膀展开时像撒了把碎银子。
江淮把自行车停在柳树下,铺野餐垫时特意让她坐在背风的一侧,自己则对着风口,白衬衫被吹得鼓鼓的,像只蓄势待发的白鸟。
“你知道吗,”路子依咬着蔓越莓饼干,忽然说,“我小时候总把妈妈的听诊器当玩具,偷偷戴在脖子上给布娃娃看病。”她掰了块饼干扔进水里,涟漪荡开时惊飞了岸边的白鹭,“那时候觉得她的白大褂像天使的翅膀,直到后来发现,那翅膀上总沾着消毒水的味道,还带着夜班的疲惫。”
江淮正低头拧瓶盖,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想起自己的书桌抽屉里藏着串钥匙,是去年搬去出租屋时配的,钥匙链是只塑料鲸鱼,还是一年级时妈妈送的生日礼物。他忽然笑出声:“我小学一年级时,把爸爸的钢笔拆了,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会写字的小精灵。”
“真的假的?”路子依凑过去看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却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瞳孔里,像跌进了洒满星光的湖。阳光穿过柳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她忽然发现他右眼的眼角有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沾了点墨。
“骗你是小狗。”他举起手作势要发誓,却被她伸手捂住嘴。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唇,两人都愣了一下,像被施了定身咒。风卷着蒲公英飘过,绒毛落在野餐垫上,路子依猛地缩回手,假装去捡饼干渣,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江淮低头喝着豆浆,喉结轻轻滚动。他其实没说全,那支钢笔后来被他用胶水粘好了,却再也写不出流畅的字迹,现在还躺在抽屉最深处,和那串鲸鱼钥匙链作伴。就像他没说,每次路过医院门口的梧桐道,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他知道路子依的妈妈周三下午会从这条路经过,尽管他一次也没上前打过招呼。
“对了,”路子依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个笔记本,“上次模考的排名出来了,你看我们俩的分数,是不是离江大越来越近了?”她指着本子上用红笔圈出的两个名字,江淮的名字在她上面三位,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
江淮的目光落在“江城大学”那四个字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那里还留着铅笔反复描摹的痕迹。他想起去年秋天在出租屋刷题到深夜,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他孤单的影子,那时他就对着练习册的封皮偷偷许了愿。“我查过江大的分数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只要我们保持这个进步速度,后年九月,就能一起走进去。”
路子依忽然想起妈妈上周视频时说的话。屏幕里的妈妈戴着蓝色口罩,眼角的细纹被护目镜压出红痕:“江大的医学院很棒,你要是喜欢,妈妈可以托同事给你找找往年的资料。”那时她还笑着说“还早呢”,现在看着笔记本上的分数,忽然觉得未来的轮廓正在慢慢清晰。
江淮握着豆浆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出租屋冰箱上贴着的课程表,每个周末都被红笔标满了学习计划,旁边画着小小的加油符号。爸爸偶尔会发来微信转账,附言说“注意身体”,他总是秒收然后回个笑脸,却从没说过自己每天早上六点就去图书馆占座。
“那我们就更要考上江大了。”他转头看向她,晨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到时候我们去江大的樱花大道拍照,寄给你妈妈看。”
路子依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想起上周整理衣柜时,翻出妈妈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岁的妈妈站在江大的校门前,白衬衫配着格子裙,手里抱着本厚厚的医学书,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愿我的女儿,永远有选择的权利。”
风忽然变大了,吹得柳树枝条扫过野餐垫。江淮伸手把路子依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我还知道江大的图书馆有个落地窗阅览室,”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可以看到整个湖景,我们以后就在那里刷题。”
“谁要跟你一起刷题啊,”路子依嘴硬,却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秋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光斑,江淮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她偷偷用余光看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连数学公式都变得温柔起来。
中午的阳光变得暖融融的,湖面像被撒了把碎金子。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影子在地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路过儿童乐园时,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李敏晶正举着棉花糖追徐瑞萱,粉色的糖丝沾在她鼻尖上,像只笨拙的小松鼠。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徐瑞萱跑过来时,发绳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我们来拍湖边的vlog,敏晶非说要跳那个最近很火的鲸鱼舞。”
李敏晶举着棉花糖冲过来,差点撞到江淮身上:“子依快看!我新买的鲸鱼发箍!”她把发箍往路子依头上一扣,蓝色的鲸须扫过脸颊,痒得人直笑。
四人坐在柳树下分享零食时,徐瑞萱忽然掏出手机:“对了,我上周整理相册,发现了这个。”屏幕上是今年冬天的照片,路子依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学校的雪人旁边,鼻尖冻得通红。而在照片角落,江淮正举着保温杯往她手里塞,白汽模糊了镜头,却能看清他眼里的着急。
“原来就是你偷偷拍我们啊!”李敏晶抢过手机放大看,忽然指着江淮的手,“你看你看,他把保温杯往子依手里塞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路子依的脸颊腾地红了,伸手去抢手机,却被江淮轻轻按住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别抢了,让她们看。”他转头看向她时,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反正那时候我确实很紧张,怕你冻感冒。”
湖面上忽然驶过一艘白色的游船,汽笛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路子依望着船尾拖出的水痕,忽然想起冬天时,她发着高烧趴在课桌上,是江淮偷偷把自己的围巾拆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里还裹着颗用体温焐热的柠檬糖。
“其实我那时候就觉得,”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的围巾比暖宝宝还暖和。”
江淮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朵。他想说其实那天他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兜里的糖是准备课间补充能量的,结果全给了她,那天下午低血糖差点晕在操场上。但他最终只是往她手里塞了块蔓越莓饼干,饼干的碎屑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像撒了把星星。
时间像湖里的水,悄悄漫过指缝。等意识到时,夕阳已经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李敏晶和徐瑞萱要去追最后一班观光车,临走时硬塞给路子依一个小礼盒,说是“给你们的约会助攻神器”。
拆开礼盒时,里面躺着两只银色的鲸鱼尾手链,链条细得像头发丝,尾鳍上镶着小小的水钻,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这两个笨蛋,”路子依笑着摇头,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不知道我对水钻过敏吗?”
江淮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首饰盒,打开时里面是两根红绳,上面各串着颗小小的木质鲸鱼,是用胡桃木做的,纹理像流动的水波。“我上周路过手工店,看见老板在做这个,”他把红绳递过来,指尖有点抖,“这个没水钻,你戴应该没事。”
路子依接过红绳时,发现鲸鱼的肚子上刻着个小小的“依”字,而江淮手里那根,刻着个“淮”字。夕阳穿过红绳的孔洞,在两人手背上投下圆圆的光斑,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太阳。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绳结勒出浅浅的红痕。
“前天晚上。”他低头系自己的手链,声音有点含糊,“刻坏了三个才做好,手指被刻刀划了个小口子。”
路子依忽然抓起他的手要看,却被他轻轻躲开。“早好了,”他笑着捏了捏她的指尖,“不信你看。”他摊开手掌,掌心确实有个浅浅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月牙。她忽然想起他说他出租屋的台灯总是亮到很晚,窗台上摆着瓶快枯萎的向日葵——那是上个月她从家里带来的,没想到他一直养着。
暮色漫上来时,两人并肩坐在野餐垫上,看夕阳把最后一点金光收进湖里。远处的路灯亮了,像撒在地上的星星,晚风卷着芦苇的清香,把远处的鸟鸣声吹得忽远忽近。
“你知道吗,”路子依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就像医院走廊的长明灯,明明亮亮的,却有点冷清。”她转头看向江淮,眼里映着远处的灯光,“但遇见你之后,好像忽然多了很多颜色,连消毒水的味道都没那么刺鼻了。”
江淮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木鲸鱼,红绳勒出的痕迹还没消。“我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晚风,“以前做什么都觉得是一个人在走夜路,现在回头,总有人举着灯等在路口。”
他没说的是,出租屋的冰箱上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是路子依写的数学公式,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每次做题卡壳时,他就对着那个笑脸发呆,好像就能听见她叽叽喳喳讲题的声音。
月亮升起来时,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折叠野餐垫时,路子依发现角落里沾着片小小的银杏叶,边缘已经泛黄。她把叶子夹进笔记本,正好夹在记着江大分数线的那页,叶脉的纹路和红笔的痕迹交叠在一起,像张细密的网。
自行车驶过石板路时,车铃的声音在暮色里荡开。路过那家早餐铺,老板娘探出头笑:“小情侣又一起出来玩呀?”路子依的脸颊红了,却没像往常那样反驳,只是轻轻拽了拽江淮的衣角。
快到小区门口时,江淮忽然停下车。“下周周末,”他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我们去学校湖边看落日吧,听说那里的晚风会带着桃花的味道。”
路子依点点头,忽然想起李敏晶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喜欢就像湖里的涟漪,藏不住的。”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木鲸鱼,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忽然觉得有些等待,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暗着。路子依摸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放着盒新鲜的草莓,旁边压着张便签和一些零钱:“妈妈明天不休息,你去吃火锅哈。”字迹依旧匆忙,却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鲸鱼——那是她上周视频时说喜欢海洋馆。她把草莓装进玻璃碗,忽然想起江淮护着草莓摔倒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六那天的傍晚,路子依果然在学校湖边等到了江淮。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早上煮的绿豆汤。晚风卷着桃花的清香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轻轻晃动,像只准备起飞的白鸟。
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惊飞了柳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你看,”江淮忽然指着天边,“那朵云像不像敏晶的鲸鱼玩偶?”
路子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朵胖乎乎的云,尾巴尖尖的,像刚从水里钻出来。她忽然想起上周末在湖边时,他偷偷往她头发里别了朵小雏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的,像他指尖的温度。
保温桶里的绿豆汤渐渐喝完了,留下淡淡的甜香。路子依把空碗递给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却在抬头时撞进彼此的眼睛里,笑得像两个偷吃到糖的孩子。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湖边的星星。江淮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画着简易的时间表,从周一到周日,密密麻麻写着学习计划,在2020年九月的那栏,用红笔圈着“江大报到日”。
“我们按这个来,”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指尖有点抖,“应该……没问题的。”
路子依看着时间表旁边画的小鲸鱼,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好的日子,就像熬汤,得慢慢炖,才会香。”她伸手握住江淮的手腕,红绳上的木鲸鱼硌着掌心,像握着块温暖的小石头。
晚风穿过两人交握的手指,带着荷花微微开放时的清香,把鸟鸣声吹的很远。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把碎金子,而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在慢慢融进深蓝色的暮色里,像块被温柔包裹的柠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