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依在江淮家的最后一个清晨,是被煎蛋的香气勾醒的。
她揉着眼睛推开卧室门时,晨光正斜斜地淌过客厅,落在厨房门口那个穿着灰色家居服的背影上。江淮正站在灶台前翻煎蛋,手腕轻转间,金黄的蛋皮便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弧度,稳稳落回平底锅,发出滋啦的脆响。
“醒了?”他回头时,额前碎发被热气蒸得有些微湿,“昨天说要做拿手菜,煎蛋算吗?”
路子依靠在门框上笑:“算,只要是你做的都算。”
餐桌很快摆好了两份早餐:溏心煎蛋卧在白瓷盘里,旁边是烤得微焦的吐司,牛奶冒着细密的热气。江淮把糖罐推到她面前:“知道你吃甜,多放两勺。”
路子依舀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却都忍不住笑了。
住进来这几天,这样的小触碰早已成了常态——并肩刷题时胳膊肘的碰撞,递笔记时指尖的擦过,甚至是深夜在客厅背单词时,他悄悄往她手里塞的暖手宝,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甜。
“这周月考加油。”路子依咬着吐司含糊不清地说,“争取把你从第一的位置拉下来。”
“放马过来。”江淮挑眉,用叉子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戳了个洞,橙黄的蛋液漫出来,“不过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故意卖关子,舀了勺牛奶慢悠悠地喝:“考完告诉你。”
晨光爬上餐桌时,路子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场考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毕竟有人在终点线等着,就算输了,好像也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周三的月考像场无声的硝烟。
铃声响起时,路子依捏着笔的手心沁出薄汗。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的江淮,他正低头填答题卡,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考场很大,年轻前百就能进。
全班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从之前姜晓林造谣时,江淮护着路子依开始,从上次篮球赛后江淮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开始,从他每天雷打不动给她带热牛奶开始,从自习课上两人共用一支红笔开始,那些藏不住的心意,早成了班里公开的秘密。
当然,特别是上次蓝球赛时,路子依把水递给江淮的那刻起,半个学校都开始磕他俩了。
考数学时,最后一道大题卡了路子依二十分钟。她盯着题干里的几何图形抓头发,忽然想起昨晚视频时,江淮趴在书桌上给她画辅助线的样子,指尖一顿,忽然有了思路。等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符,收卷铃声恰好响起,抬头时正对上江淮投来的目光,他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像在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两天考试结束的那个傍晚,夕阳把教学楼染成了橘红色。路子依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往宿舍走,李敏晶忽然从后面追上来,胳膊一勾搭住她的肩:“哎,晚上出去撸串不?江淮说咱们们班男生组织的,说考完放松放松。”
“不去了吧,”路子依笑,“我妈这周六过生日。”
“带上江淮啊!”徐瑞萱从旁边冒出来,手里还攥着刚发的研学通知,“正好提前庆祝。”
说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淮背着两个书包走过来——一个是他的,一个是路子依落在考场的。“聊什么呢?”他把书包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手背,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说你俩晚上去不去撸串。”李敏晶挤眉弄眼地笑,“江淮,你可得看紧点路子依,上次隔壁班男生还来打听她呢。”
江淮的耳尖红了红,却把路子依往身边拉了拉,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她不去,我也不去。”
路子依撞了撞他的胳膊,脸上发烫心里却甜滋滋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海洋公园的晨光带着咸湿的海风味。
路子依跟着队伍走进检票口时,背包里的三明治硌得腰侧发痒——那是早上江淮在食堂塞给她的,还热乎着,包装纸上画了只吐泡泡的小鱼。
他本来想跟她并排走,却被班主任一个眼神钉在了队伍另一侧,只能隔着几个人朝她挤眼睛,那副憋屈的样子逗得路子依直笑。
“你看江淮那眼神,”李敏晶凑到她耳边,“都快黏你身上了。”
路子依往队伍前面瞟,果然看到江淮正盯着她的背影,被旁边男生推了一把才慌忙转头,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全班都在笑,连平时最严肃的班长都打趣:“江淮,注意点影响,班主任在后面呢。”
白鲸表演场里,李敏晶和徐瑞萱正对着水池里翻跃的白鲸尖叫。路子依看着白鲸光滑的脊背划过水面,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头一看,是半块没拆封的巧克力,包装纸上画着只叼着玫瑰的小熊——那是江淮最喜欢的牌子。
“他刚从那边绕过来塞给我的。”徐瑞萱冲她挤眼睛,“说‘麻烦递给路子依’,跟做贼似的。”
路子依捏着巧克力,指尖传来包装纸的温度,忽然想起昨晚他在电话里说:“明天别跟男生走太近,尤其是三班那个总看你的。”那副吃醋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中午吃饭时,两拨人很有默契地选了对角线的位置——这是江淮早上偷偷跟她说的“战术”,怕班主任又念叨。路子依刚咬了口三明治,就听到李敏晶压低声音笑:“哎,你们发现没,江淮那眼神,恨不得把你盯出个洞来。”
“就是,”徐瑞萱往男生那边瞟,“你看他跟别人说话呢,眼睛还往这边瞟,魂都飞你身上了。”
路子依的脸烧了起来,刚想辩解,就听男生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她竖起耳朵听,隐约听到有人喊:“江淮,你行不行啊?看个女朋友还偷偷摸摸的,怕班主任吃了你?”
“就是,上次在走廊摸她头的时候怎么不怕?”
“去你的!”江淮的声音带着笑,却能听出羞恼。
还好这时班主任在别处。
路子依攥着三明治的手指忽然收紧,面包屑簌簌落在牛仔裤上。抬头时,正看到江淮红着脸推搡那个起哄的男生,阳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像撒了把碎金。
他忽然朝这边看过来,目光撞进她眼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原来被全班围观的恋爱,尴尬里还藏着点甜甜的滋味。
可是在这一场小闹剧中,真的只有甜味吗。
张晨风这几天已经在尽力放下她了,可每次听到路子依和江淮的八卦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即使这样,他还装作不在乎在江淮身边有说有笑的。
研学返程的大巴上,路子依靠在车窗打盹。
朦胧间感觉肩上一沉,睁眼就看到江淮的校服外套盖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正往自己座位退,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她。
“空调太凉。”他低声说,耳尖红得像涂了胭脂。
路子依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前排传来窃笑声,李敏晶回头冲她比了个“爱心”的手势,被江淮一个眼刀瞪了回去,逗得全车人都笑了。
大巴驶进市区时,路子依摸出手机看时间,才想起妈妈昨天发的消息:“这周六我生日,调了休。”
她指尖顿了顿,刚想转头跟江淮说,就听他在后面轻咳一声:“依依,这周六……”
“路妈生日。”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都笑了。
“我能去吗?”江淮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给阿姨买点礼物。”
“你会做蛋糕吗?”路子依笑,“我妈最喜欢吃奶油蛋糕了。”
“何止会做,”他挺直腰板,一脸得意,“我还会做提拉米苏,上次跟我姨学的。”
李敏晶在旁边喊:“带上我!我给阿姨买束康乃馨!”
“还有我还有我!”徐瑞萱举手,“我会做贺卡!”
路子依看着闹成一团的几人,忽然觉得这个生日好像会很热闹。她转头看向江淮,他正低头跟男生们讨论买什么酒——当然是果汁,却故意说得像模像样,逗得大家直笑。
夕阳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路子依忽然伸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愣了愣,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大巴驶过市中心的天桥时,路子依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想起初三刚认识江淮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埋头做题的学霸,她还是个躲在角落的转学生,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手牵手,计划着给妈妈过生日的事。
回到宿舍时,李敏晶和徐瑞萱正趴在床上搜生日攻略。
“阿姨喜欢什么颜色啊?”徐瑞萱拿着彩笔涂涂画画,“我想画张全家福。”
路子依的心轻轻颤了颤。她没有爸爸,家里的相册里从来只有她和妈妈。“蓝色吧,”她笑了笑,“我妈说蓝色看着心静。”
江淮的消息恰在此时弹出来:“蛋糕订了蓝色的,上面画鲸鱼,阿姨上次说喜欢海洋馆。”
路子依看着屏幕笑,手指飞快地敲:“你怎么知道?”
“上次视频你说的啊。”后面还跟了个委屈的表情包,“看来某人没认真听我说话。”
“才没有,”路子依咬着唇笑,“我还记得你说要给我妈做提拉米苏,上面撒可可粉。”
“那是当然,”他回得很快,“保证让阿姨赞不绝口。”
正聊着,宿舍门被敲响,李敏晶跑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个保温桶:“江淮让我给你的,说怕你晚上饿。”
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满满的焦糖布丁,上面还撒着细碎的糖霜。路子依舀起一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暖流从舌尖淌到心里。
“啧啧啧,”徐瑞萱凑过来,“这狗粮我先干为敬。”
路子依笑着把布丁分给她们,忽然想起妈妈早上发的消息:“周六我买了菜,让江淮早点来,我跟他学学做蛋糕。”
原来妈妈早就知道了。原来那些小心翼翼藏着的心事,早就被最亲近的人看穿了。
徐瑞萱和李敏晶是住校生,一般都是周六早上才放他们出去。路子依看天色渐晚,便收拾了一下书包说:“我先走了,拜拜喽。”
夜里躺在床上,路子依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江淮的聊天框。他说:“等给阿姨过完生日,我们去湖边走走吧,就我们俩。”
路子依对着屏幕轻轻点头,好像他能看见似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保温桶的玻璃壁上,映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她忽然想起考试前江淮说的“输了有惩罚”,那时还猜不透是什么,现在却忽然明白了——原来最好的奖励,从来不是输赢,而是有人把你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把你的每个明天都规划进他的未来里。
这样想着,路子依抱着手机笑出了声,连梦里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