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早上九点，路子依站在商场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刚买的冰美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风卷着几片梧桐叶扫过脚踝，她低头踢了踢石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依依回头。”
路子依猛地转过身，江淮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台阶上，篮球服外套搭在肩上，白T恤领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味的牛奶，见她看过来，嘴角弯出个清亮的弧度：“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路子依把冰美式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却被他眼尖地抓住。江淮的指腹带着点晒后的温度，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又喝冰的？生理期刚过三天吧。”
“就一口。”路子依缩回手，耳尖有点发烫。上周她痛经蜷在教室，是江淮逃课去便利店买了红糖姜茶，还笨手笨脚地用保温杯泡好，隔着教室后门的栏杆塞给她。现在被他戳穿小秘密，倒像是被抓住偷吃糖的小孩。
江淮没再追问，把草莓牛奶塞进她手里：“先喝这个。密室十点开场，还有时间去买个发圈？”他目光落在她散着的长发上，“恐怖主题的，别被道具勾住头发。”
商场三楼的密室逃脱门口摆着半具“骷髅骨架”，路子依盯着那惨白的指骨，忽然有点腿软。江淮察觉到她放慢脚步，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怕了？”
“才没有。”她梗着脖子逞强，手腕却诚实地往他掌心缩了缩。其实昨晚她刷过这家店的评价，有人说最后一间密室会突然掉下来假蜘蛛，还有NPC戴着血淋淋的面具拍门。
穿黑T恤的店员递来眼罩时，江淮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要是吓哭了，我借肩膀给你靠。”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路子依还没来得及反驳，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暗。
被他牵着往前走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胸腔里，和他沉稳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脚下的地板从光滑的瓷砖变成粗糙的水泥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像是走进了尘封已久的老房子。
“可以摘眼罩了。”店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诡异感。
路子依刚掀开眼罩，头顶的吊灯突然“滋啦”一声闪了两下，灭了。
“啊！”她下意识地攥紧江淮的胳膊，指节都泛白了。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别怕，是声控灯。”
话音刚落，墙壁上的烛台突然亮起幽绿的光，照亮了眼前的房间。这是间逼仄的书房，书架上摆着缺胳膊断腿的玩偶，书桌上摊着泛黄的日记，角落里的老式座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
“任务是找到离开这里的密码，限时四十分钟。”江淮的声音在绿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松开手去翻那本日记，“找找线索？”
路子依还没从惊吓里缓过神，盯着书桌上的相框发愣。相框里的“全家福”被挖去了人脸，只剩下三个黑洞洞的轮廓。她伸手想去碰，手腕却被江淮轻轻按住：“别乱碰，可能有机关。”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内侧，比刚才牵着手时更近了些。路子依能感觉到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她赶紧抽回手，假装研究墙上的涂鸦：“你看这个，像不像数字？”
墙上用红漆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江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呼吸落在她发顶，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路子依数到第三处肩膀相触时，突然听见他说：“这个符号在日记里出现过，对应着页码。”
两人凑在书桌前翻日记，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着毛边，字迹潦草得像是小孩子写的。江淮的手指点在某行字上：“‘妈妈的生日在月圆之夜，爸爸说月亮最圆的时候是十六’，上个月十六号是21号？”
“可密码是四位数。”路子依咬着笔杆——那是店员给的记录用笔，“而且座钟停在三点十五分，会不会和时间有关？”
她转身去研究座钟，刚摸到冰冷的钟面，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路子依吓得差点跳起来，江淮伸手扶住她的腰：“是书架倒了，假的。”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T恤贴着她的腰侧，温度烫得她差点喘不过气。路子依猛地站直身体，看见倒在地上的书架上散落着几张扑克牌，红桃A和方块K上用红笔圈着数字。
“A是1，K是13？”她蹲下去捡牌，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视线。江淮突然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脸颊。
“可能是日期加时间。”他的声音有点低，“21号加15点，2115？”
路子依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睛里，幽绿的灯光在他瞳孔里晃出细碎的光点。距离太近了，她能看见他额角的小汗珠，还有被风吹乱的额发。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去按密码锁：“试试这个。”
“嘀——”密码错误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路子依懊恼地跺了跺脚，江淮却笑了：“别急，再找找。”
他弯腰去看日记的最后一页，指腹划过纸页上模糊的水印：“这里有个小房子图案，和门口的骷髅手里的钥匙扣一样。”
路子依突然想起刚才在等候区看到的装饰，骷髅的指骨间挂着个迷你小木屋，屋顶刻着个歪歪扭扭的“8”。她刚想说什么，头顶的烛台突然全部熄灭，黑暗里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就在耳边。
“啊！”她条件反射地抓住江淮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江淮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别怕，是音响效果。”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路子依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比密室里的任何音效都清晰。黑暗里没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突然就不怕了。
“灯应该快亮了。”江淮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小孩，“我们刚才漏了窗帘后面。”
果然，几秒钟后，墙壁上的小灯重新亮起，这次是暖黄色的光。路子依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假装整理衣服，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江淮没戳破她的窘迫，径直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后面藏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月缺之夜，数字减半”。
“月圆是16，月缺可能是8？”路子依突然反应过来，“21减8是13，15减8是7，1307？”
这次密码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通往第二间密室的门缓缓打开。路子依兴奋地转身想跟他击掌，却不小心撞到他怀里。江淮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笑：“厉害啊，路侦探。”
第二间密室是医院主题，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病历单，角落里摆着张铁架病床，白色的被单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路子依刚踏进去，头顶就滴下来几滴冰凉的液体，她吓得抓住江淮的衣角：“什么东西？”
“是水，假的血。”他帮她擦掉溅在脸上的水珠，“看病历单，病人的生日是0618，住院天数是5天。”
这里的密码锁是六位数，两人趴在病床上翻找线索时，床板突然往下陷了陷。路子依吓得往他身边缩了缩，膝盖碰到他的腿。江淮侧过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你刚才在第一间房，脸都快埋我胸口了，现在不怕了？”
“那不是怕吗！”路子依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谁让你站那么近。”
“哦？”他拖长了调子，伸手去够床底下的铁盒，“那现在要不要再靠近点？反正等下NPC出来，你还是要往我这边躲。”
铁盒里装着个怀表，指针停在9点30分。路子依抢过怀表打开，看见内侧刻着个小小的“5”：“生日加时间，061893？”她报出数字时，声音还有点发颤，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密码锁应声而开，第三间密室的门后传来阵阵阴风，夹杂着NPC的嘶吼声。路子依刚要迈步，被江淮拉住了：“等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里面空调开得低，别着凉。”
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住全身时，路子依突然觉得那些嘶吼声也没那么可怕了。最后一间密室里挂满了黑色的布帘，地上散落着塑料蜘蛛和断手，角落里的密码箱需要四位数密码，旁边的黑板上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密码对照表。
“这符号和第一间房日记里的不一样。”路子依被布帘缠住了头发，江淮走过来帮她解开，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很轻，“会不会是拼音首字母？”
黑板左下角画着个月亮，旁边标着“Y”，太阳标着“T”，看起来确实像拼音。江淮指着最上面的符号：“这个像‘水’，首字母是S，对应墙上的数字7；这个像‘火’，H对应3……”
两人蹲在地上对着符号一个个猜，路子依的手指在冰凉的地板上写着字母，忽然被他握住了手。江淮的掌心很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别用手划，地上脏。”
他拿出刚才那支笔，塞到她手里，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指节。路子依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布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手背上，连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7、3、9、5？”她数着对应出来的数字，心跳又开始不规律，“7395？”
江淮拿起密码箱上的旋钮，刚要输入，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NPC尖利的喊叫：“开门——”
“啊！”路子依吓得往他身后躲，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江淮一边输入密码，一边用胳膊把她圈在怀里护着，声音带着笑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咔哒”一声，密码箱开了，里面放着最后一把钥匙。江淮拿起钥匙转身时，两人还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她的脸贴在他后背，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找到钥匙了，路侦探功不可没。”他转过身，故意放慢了动作，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现在可以出去了，还怕吗？”
路子依的视线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突然摇了摇头。外面的NPC还在拍打着门板，发出“咚咚”的声响，可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他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不怕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淮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牵着她的手冲向出口：“那就跑快点，超时要加钱的。”
冲出密室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路子依站在商场明亮的走廊里，看着江淮额角的汗珠和自己被他牵红的手腕，突然觉得刚才在密室里的窘迫和心动都变得无比清晰。
“吓傻了？”江淮递过来一瓶水，“脸怎么这么红？”
“被太阳晒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越来越烫的脸颊。
网红打卡店在商场顶楼，门口排着长长的队。等了快半小时才坐下，路子依看着菜单上花哨的菜名，突然有点怀念学校门口的麻辣烫。江淮把菜单推给她：“想吃什么随便点，庆祝我们家路侦探成功闯关。”
端上来的菜却让人哭笑不得。草莓奶油意面甜得发腻，黑松露薯条带着股奇怪的腥味，连招牌的彩虹蛋糕都硬得像块橡皮。路子依叉起一根面条，皱着眉咽下去：“这什么啊，还没食堂的番茄炒蛋好吃。”
江淮尝了口薯条，也皱起了眉：“确实难吃。”他看着路子依撅起来的嘴，突然笑了，“明天来我家，我给你做菜补偿。我妈新寄了腊肠，做腊肠炒饭，再给你煎两个糖心蛋怎么样？”
路子依眼睛亮了：“真的？”她知道江淮会做饭，上次她过生日江淮给她做饭，他炖排骨让比较挑食的路子依都赞不绝口。
“骗你是小狗。”他伸手擦掉她嘴角沾着的奶油，指尖的温度让她又想起密室里的拥抱，“而且我家还有芒果千层，上周我小姨送来的，放冰箱里呢。”
吃完饭往地铁站走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子依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在最后一间房，你离我那么近，是不是故意的？”
江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金色的阳光落在他发梢，眼里像是落满了星星：“是啊，谁让我女朋友怕黑呢，不得趁机多靠近点？”
“油嘴滑舌。”路子依伸手捶了他一下，却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扣住，这是他们从高一开学那天起就最熟悉的姿势——第一次牵手是被姜晓林背刺后两人简单处理完伤口走在小巷的冷风中的，他也是这样，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去我家坐会儿？”快到公交站时，江淮晃了晃交握的手，“我买了一袋荔枝，超甜的，你肯定爱吃。”
路子依抬头看他，晚霞正漫过他的肩膀，把白T恤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她想起高一第一次去他家，是第二次出医院后，他们户型帮对方养伤，那天她在江淮家吃饭，煮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现在再去，心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期待。
“好啊。”她点点头，看见他眼里瞬间亮起的光。
江淮家的楼道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春联残片，三楼拐角的窗台总摆着盆月季。打开门时，客厅飘来淡淡的栀子花香，是他养的那盆，从高一秋天开到现在。
“随便坐，我去洗荔枝。”江淮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路子依坐在熟悉的位置，她第一次认真的用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除了篮球赛的抓拍，还多了张他们的合影，是篮球比赛结束时同学偷拍的，她站在观众席旁给他递水，两人都笑得一脸灿烂。
“看什么呢？”他端着果盘走过来，把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嘴边：“甜不甜？”
冰凉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汁水漫开来。路子依点点头，看见他温柔快要溢出的眼神，鬼使神差的用力牵住了江淮的手。
“依依，”江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些许沙哑：“我们在一起半年了，你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有些回忆他还记忆尤深，她开学时被老师点名耳夹红的像樱桃。在走廊边告白时还会抬头傻傻的问他“所以你喜欢我吗”。在梧桐树下还会轻声细语的送他一片梧桐叶，就像……
算了，不要再想了。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嘛……”她小声嘟囔着，视线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
“是，都怪我，怪我魅力太大了。”江淮笑了，低头凑近她，鼻尖轻蹭过她的额头，在她耳边呢喃细语：“依依长大喽。”
窗外的晚霞渐渐沉下去，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窗纱洒过来，在地板上投下稀碎的光斑。
少年的气息逐渐远去，熟悉的皂角香也随着少年悄然离去。那一瞬间像梦，像幻觉，让她有股莫名的熟悉。
“今晚还住这？”江淮挑眉问道。
“当然，我妈一年能回来三四次都算勤快的！”路子依笑着回应，指尖不由的有些颤抖。
江淮似乎发现了什么似的，嘴角上扬，轻轻摁住了她的指尖，开玩笑的说：“好了，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直到夜幕降临，路子依也没说通那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算了，想不起来折磨自己干嘛，早点睡不好吗。
路子依说服自己，在窗边的月亮照进来时彻底闭上了眼。
隔壁房间内，就算月亮再肆无忌惮的在房里跳蹿，江淮都无法合眼。
像是过了一昼夜，似是想通了什么，江淮终于心满意足的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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